讲堂里的长桌是整块梨木打的,桌面被几代人磨得发亮,边角却留着深浅不一的刀痕,最深的一道能卡进小指甲盖。赵小婉把陶罐搁在桌角,罐底压住一张旧麻布,布上摆着三枚骨哨和那块刻名碎骨。她没急着动手,先从腰间抽出骨笛在袖口上蹭了蹭,笛孔里的湿气被布面吸走,留下几道灰印。陆九喧站在桌对面,左手按着长剑鞘,右手从袖袋里摸出那枚铜钱,方孔里的黑毛已经被他捻断成两截,他把铜钱放在骨片旁边,铜面贴着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阿依靠在讲堂门框上,没进来,肩头蹭着门框松动的木屑,木屑落在她袖子上,她没掸。
“先试哪个?”赵小婉问。她左手捏着骨笛,右手食指在骨片上九个刻名间来回点,指腹最后停在“杨开泰”上。这个名刻得最深,笔画边缘有反复描过的毛茬,像是毒婆写完后不放心又补了两刀。
陆九喧没答她,先看阿依。阿依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边,从领口里把那枚发热的骨哨取出来,搁在“杨开泰”旁边。三枚骨哨并排,哨口朝北,哨尾的铜丝缠着暗红细绳,绳结大小不一。她退开半步,下巴朝赵小婉一抬。
赵小婉把骨笛横到唇边。笛身是苦聪人用鹤骨磨的,吹口处有一圈牙印,是她兄长小时候咬的。她吸了口气,吹出第一个音,音不高,像风吹过竹节裂口。三枚骨哨同时震了一下,哨口朝上微微弹起,又落回桌面,铜丝细绳在桌面上蹭出沙沙声。骨片上“杨开泰”三个字从中间裂开,裂纹斜着穿过“开”字的竖钩,碎成四块,骨渣崩到桌角,有一粒滚到铜钱边上停住。
赵小婉放下骨笛,嘴角绷着,没说话。陆九喧伸手把碎骨拨到麻布一角,指尖碰到骨渣,渣子扎进指腹,他捻了捻,捻出一星白末。“下一个,”他说。
赵小婉把第二枚骨哨推到“刘大柱”旁边。这枚骨哨比另外两枚短一截,哨口缺了个角,是赵小婉自己那枚。她再吹笛,音比刚才高半度,笛尾颤了一下。骨片没碎。但“刘大柱”三个字表面浮出一层黑雾,雾从笔画缝隙里渗出来,贴着骨面爬,像墨滴在宣纸上洇开。阿依从腰间抽出骨笛,笛口对准黑雾,吹了一个短促的低音。雾被音波推着往上卷,卷到半尺高时散开,雾心里显出一个画面:一间地窖,石壁渗水,水痕在壁面画出几道白线,地上铺着发黑的干草,一个人蜷在草堆里,手腕被麻绳捆着,绳结处勒出的印子泛红。那人动了一下,脸从草堆里抬起来,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颗黑痣。刘大柱。
画面只停了两息就散了。黑雾落回骨面,凝成一层薄灰。赵小婉放下笛子,手指在笛孔上按了按,孔沿沾着她唇上的湿气。“活着,”她说,声音比刚才低,“地窖里有水,有草,没见鬼面花。”
阿依把骨笛插回腰间,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刘大柱”三个字上,指腹蹭过骨面,蹭下一层灰。“地窖石壁的砌法,是苦聪人早年存粮用的仓窖,”她说,“北麓的仓窖群我阿爹带我去过,石缝里填的是石灰和糯米浆,渗水不会塌。”她收回手,指腹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陆九喧把“刘大柱”的骨片位置记在心里,左手从鞘口移开,搭在桌沿上,拇指按着那道最深的刀痕。“第三个,”他说。
赵小婉把第三枚骨哨推到“陈广”旁边。这枚骨哨是陆九喧的,哨身有一道旧裂纹,用铜丝缠了三圈。她吹笛时气息明显不稳,笛音在尾端抖了一下,像被人掐住喉咙又松开。骨片碎得比“杨开泰”更彻底,从“陈”字的耳朵旁一直裂到“广”字的最后一撇,碎成六块。骨渣里掉出一粒东西,滚到桌面上,黑褐色,圆鼓鼓的,比绿豆大一圈,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赵小婉伸手把那粒东西捏起来,凑到鼻尖。她闻了一下,眉头拧紧,又闻一下,手指开始抖。“鬼面花种子,”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味道不对。”她把种子放在掌心搓了搓,种皮裂开,里面露出淡黄的仁,一股药味散出来,苦中带甜,甜里又有一丝凉。讲堂里几个人都闻到了,阿依鼻翼动了动,陆九喧喉结滚了一下。
“毒婆的解药,”赵小婉说,掌心合拢,把碎仁攥住,“她炼解药时加过鬼面花种子,但炒过,炒到种皮发黑才入药。这个生种子的味,跟她解药里那味一模一样。”她抬头看陆九喧,眼眶没红,但下眼睑绷得发白,“毒婆早就知道名单有假。她在解药里留了线索——假名字对应的是她的诱饵,真名字对应的是活人囚禁地。她把种子塞进假名字的骨片里,就是让我们验出来。”
陆九喧把碎骨拢到麻布中央,六块碎渣拼在一起,“陈广”两个字勉强能辨。他从赵小婉掌心拿过那粒碎仁,放在鼻下闻了闻,药味钻进鼻腔,凉意顺着鼻梁往上爬,爬到眉心时散开。他把碎仁搁在铜钱旁边,两样东西并排,一个是独脚的标记,一个是毒婆的饵。
“把没碎的记下来,”他说。赵小婉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在麻布空白处写下未碎的六个名字。她写一个,陆九喧念一个:刘大柱、王德贵、孙满仓、李老栓、周福、沈。六个名字分三列,赵小婉在名字间画了两条竖线,把哀牢山北、中、南三段隔开。北段两个,中段三个,南段一个。
“刘大柱在北段,”陆九喧说,手指点在第一个名字上,“地窖在北麓,先北上。”他收回手,袖口蹭过桌面,铜钱被带得转了小半圈,方孔里的断毛晃了晃。阿依一直没说话,她站在赵小婉身后,目光越过赵小婉肩头,落在麻布最末那个“沈”字上。炭条写的“沈”字比前面几个都小,最后一撇收笔时炭条断了,撇尾缺了一截。
“沈鹤年的妹妹,”阿依开口,声音不高,但讲堂拢音,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上,“算不算在名单里?”
赵小婉手里的炭条停在半空,断口对着桌面,炭粉簌簌往下落。她没接话,转头看陆九喧。陆九喧左手按在长剑鞘口上,铜箍贴着掌心,他低头看麻布上的“沈”字,那个缺了尾的撇像一根断指。沈鹤年就在讲堂隔壁的偏房里躺着,双腿废了,但耳朵没废。刚才骨片碎裂的动静他应该听见了。
“骨片上只刻了一个沈字,”陆九喧说,手指从“沈”字上移开,落在桌角那粒鬼面花碎仁旁边,“毒婆刮名字时手抖了,没刮净。如果沈鹤年的妹妹在名单里,毒婆不会只留一个姓。”他顿了一下,拇指在鞘口铜箍上蹭了蹭,“除非,这个沈不是沈鹤年家的。”
阿依从赵小婉身后走出来,站到桌边,手指点在那个“沈”字上。“我兄长的骨哨在发热,”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赵小婉要侧头才能听清,“但发热的方向是往南。南段只有一个名字,就是这个沈。如果这个沈不是你认识的沈鹤年,那会是谁?”
讲堂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把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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