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宫里来人时,天才刚亮。
传话的内侍站在长安暂住处门外,袖口整齐得像拿尺量过,说话也整齐得像每个字都先在心里排过队。
“陛下请王爷与王妃入宫。”
郑君珩正坐在廊下喝茶,见内侍行礼,便把茶盏放下。馥灵先将传召写给他看,再让内侍将后面的问答落笔。
“父皇只请了我们?”
“是。”
“可有说为了何事?”
内侍垂着眼睛:“陛下没有吩咐奴才多说。”
赵馥灵看了一眼那张恭谨的脸。这个答案很完整,完整到一个字也没有。
她在心里问:“小馥,你觉得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主人,本宝没有足够数据判断。”
“你可以猜猜。”
“若是好消息,陛下通常会让人先说一点,好让人高兴地入宫。若是坏消息,则不会让人高兴。”
“所以呢?”
“所以本宝建议主人不要高兴得太早。”
她在茶盏后面抿了下嘴。
郑君珩看她:“你在笑什么?”
她在纸角写:“我想到,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先别高兴太早。”
他读完,看了一眼内侍,写回:“那就先看父皇怎么说。”
内侍仍低着眼睛,像是没听见。
她披上外衣,随郑君珩出门。翠微追到院门口,替她把衣带重新理好,动作俐落,神情一如往常。
“王妃,宫里若有茶,先看一眼再喝。”
“为什么?”
“不知道。总觉得宫里的茶,看起来都比外头的贵。”
“那我喝慢一点,免得喝得太快,显得不懂珍惜。”
翠微点头:“是。”
她竟像真要把这条规矩记下来。
马车穿过长安街巷,不久便到了宫门。
宫道深,檐影一层接一层。阳光落在砖地上,被墙切成整齐的长方块,像谁把整座宫城的光都拿去量过尺寸。内侍引着他们穿过两道门,停在一处殿外。
“陛下在里面等候。”
郑君珩点头。
内侍转身带路,步子不快不慢,连衣袖摆动也像有自己的规矩。
她跟在郑君珩身侧,忽然想到,若宫里有人负责管理步伐,大概连走错半步都得先补一份折子。
她在心里说:“我有点怕走错路。”
小馥答:“主人,本宝听见您说怕了,记得跟着内侍走便是。”
“您方才又提到宫里的茶贵。”
“那是另一种怕。”
“本宝记下了。主人可以同时害怕两件不同的事。”
“你记这个做什么?”
“以免之后主人说自己只有一种害怕,本宝无法核对。”
她忍住笑,抬手掩了掩唇。
郑君珩侧过头,看她忍着笑,便将纸递来。
她写:“小馥又记起我怕的事。”
他看过,在纸下添:“那倒比记赞美有用。”
她在心里念了给小馥听。
小馥立刻说:“本宝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
“王爷称赞了本宝的记录能力。”
“他只说这回记录有用,没说每一项都算称赞。”
“本宝会先记下,日后再核对。”
她差点笑出声。殿门就在前面,她硬生生把笑意咽回去,喉头一动,差点咽成打嗝。
殿中燃着香。
她先觉得喉咙微微一紧,像冷天里喝了一口太烫的茶,接着肩膀才慢慢松下来。那味道有点像旧木箱被日头晒暖,箱底还留着前些日子收进去的干草药气,清淡,沉稳,不抢人说话;最后,她才辨出那是檀香。
她随郑君珩行礼。
皇帝坐在案后,桌面上只放着一只收口的空匣子,另留着纸笔。匣子不大,外面没有多余装饰,旁边也没有文书。
皇帝抬手:“起来吧。”
郑君珩看过皇帝示意起身的手势。她也站直,视线落在那只匣子上,又很快移开。
皇帝已知他仍失听,将要说的话逐句写下,郑君珩的回答也说着落在纸上。馥灵只等他读清,不替他回答。
皇帝看着儿子:“朕今日叫你来,是为了星石。”
殿里静了一瞬。
郑君珩没有说话。
皇帝伸手,按在匣盖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上回它有了反应。”皇帝说,“朕想再试一次。”
郑君珩的眼神落在匣子上。
“再试一次,看看能不能重现?”
“是。”
“为什么?”
皇帝收回手,指尖在案上轻敲了一下。
“因为它不寻常。你也知道,宫里已经有人见过它,也知道它在你身上。若能弄清楚它的用处,将来便不必只靠猜测。”
他说得平稳,像在谈一件该由皇帝处理的事。
也确实是一件该由皇帝处理的事。
赵馥灵没有替郑君珩回答。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听见殿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郑君珩站在她身侧,背挺得很直,手指却垂在袖边,指节收紧了一点。
皇帝又说:“朕不是要你冒险。只是若它真能再有反应,至少能多知道一件事。”
郑君珩抬起眼睛。
“父皇想知道它能做什么?”
“是。”
“若它不能呢?”
“那便知道它不能。”
这句话很简单,也很像皇帝会说的话。
不能浪费能取得的线索。不能让一件来历不明的东西只留在猜想里。不能因为它与某个人有关,就把该问的问题都关起来。
郑君珩没有马上回答。
皇帝看了他片刻,伸手打开空匣,指了指里头深色的软布。
郑君珩在纸上写:“只是放着看,不再握石试声。”等皇帝点头,他才从衣襟取出原来的布包,用布托着星石,放到匣内的软布上。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光,也没有任何特别的纹路。
她站得不近,看不清每一道细处,却觉得那东西比匣子还沉。
她闻不到它。
没有潮土味,没有木头味,也没有金属被手掌握过后留下的气息。殿中的檀香从它旁边经过,好像路过一块空地,没有停留。
郑君珩的视线停在星石上。
“它没有气味。”他说。
皇帝道:“朕知道。”
“它在母亲的琴里藏了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如今取出,仍没有气味。”
“所以朕才想再试一次。”
“它没有把事情都告诉我们。”
“你怎么知道?”
郑君珩抬眼:“因为我也只听到片段,不能当成它能回答一切。”
皇帝的手停在匣边。
赵馥灵看着他们。父子两人的眉眼有些相似,尤其是沉默时,连不肯先开口的样子都像。可皇帝坐在案后,郑君珩站在案前,中间隔着一张桌、一只匣子,还有那些说出口就会变重的话。
她想起自己以前替人整理香材时,最怕把两样气味相近的材料混在一起。外头看着差不多,内里却各有自己的性子,硬要混成一样,最后只会谁也认不出原来的味道。
她没有说出来。
这时候,对方要的不是她替他们把话调和得好闻。
皇帝写道:“你母亲把它留在琴里,如今到了你手中。”
“是。”
“既然如今在你手里,为何不能弄清楚?”
郑君珩垂下眼,看着匣中的星石。
“因为母亲的东西,不是药。”
他的声音不高。
没有怒气,也没有犹豫。那句话落在殿中,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关上,没有摔响,却叫人知道它关住了什么。
皇帝的目光沉了下来。
“朕没有说它是药。”
“父皇刚才说,要再试一次,看看能不能重现。”
“朕是想知道它有没有用处。”
“我知道。”
话一出口,郑君珩自己也停了一下。
赵馥灵没有看他,只把目光落在案角。她不想让这个“我知道”变成追问,也不想用一句安慰把眼前的话盖过去。
皇帝道:“朕不是要把你母亲的东西当成寻常对象。”
“但您要拿它来试。”
“若它能有用,何必放着不用?”
郑君珩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垂了回去。
“它如今在我身上,不代表我能替她答应。”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殿里的香燃了一会儿,香灰尖端微微偏向一侧。外头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
赵馥灵站在原地,没有说那颗石头该不该碰,也没有说皇帝该不该再问。她只闻见檀香仍在,稳稳地留在殿中,像一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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