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有好事者眼尖地看见了玛格丽特，便踮起脚来扯着嗓子大叫道：“罗素小姐来了，您看莉莉丝这可怜的丑样子，哪比得上您？”
“是啊，圣女大人这样的丑姿态，应当用留影石记录下来，有人带了留影石么？画下来也行，真滑稽。”
莉莉丝的样子可怜极了，深红的墨水沿着她一头长发往下流，在长发的末梢汇聚成小小的水滴，那身湿透的制服显然已不能再用。
“玛格丽特大人……”莉莉丝轻声道，“对不起。”
她是该为让玛格丽特看到这出闹剧对不起，玛格丽特的烦心事已足够多。玛格丽特对她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无论说过多少遍，她始终这样油盐不入继续低头挨打，看一眼就让人心生不满。
“你记得那天我说过什么么？”玛格丽特问她，“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说的话你就已全忘记了？”
莉莉丝手忙脚乱，只说：“没有。”
“我确实是连累许多人的罪人。”她说，“那些人都是因为我死的，因为我为了自己根本不顾及他人，因为只有我被选中了。”
“如果我那天不背着父亲一个人进山里狩猎棕熊，父亲就不会因我被魔兽撕成碎片。如果在被选为新娘之后我不曾带着其他少女一起逃走，那些少女就不会因我死在路上，脑浆心肝混在一起，她的眼珠子掉在我的眼前……前一秒钟她对我说，一起逃走吧，就像春季从帝国南方离开的鸟。”
“如果……”
看好戏的人仍在时不时火上浇油那么一句：“莉莉丝大人，您与罗素小姐未婚夫走得那么近的时候，您会有负罪感吗？您的道德感真的好灵活啊，死不死的，不就是因为您么？”
“你从那么偏远的地方走到皇都，怕是不干不净的手段没少用吧，装什么？”
玛格丽特道：“你认为自己做错了事，那你有愧于在场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么？”
“你对这些人也有罪？被这样羞辱你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要赎罪对着自己对不起的人就好，这样又要做什么？”
莉莉丝摇头：“没有。”
“人被骂了，除了对不起不能说其他什么话？”
莉莉丝沉默下去，图书馆内便只剩下好事者的哄笑与她小口吸气的声音。
“请不要将墨水浇在我身上！我进入学院是名正言顺的。”莉莉丝说，“完全是凭借自己的努力。”
“然后呢？”
“请不要这样对待我。”她捂着脸，“不要辱骂我。”
到底只是个胆小的少女，好不容易生起想挣扎反驳的心思，小发雷霆之后又僵硬地站在原地，盯着自己已开胶的皮鞋鞋尖。
“这种时候不要说请。是我的话，已经一耳光扇过去了。”玛格丽特的耐心所剩无几，“你被羞辱了，做出任何举措都是合理的。”
看热闹的贵族青年见形势有些不对：“罗素小姐，我们只是履行贵族的礼仪。”
“莉莉丝小姐与您的未婚夫走得那样近，多少也要吃些苦头，这也是为了您着想。”
玛格丽特打断他：“那莉莉丝也有资格履行她为自己不满所做出的事。”
“这种事，不要让我来教你。”
赤红的火焰变作一只红鸟的形状，热气在风里缓缓流淌，最后乖顺地落在莉莉丝的掌心。
“是啊……我要将你们的衣服头发也烧焦。”莉莉丝说到最后已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是你们先羞辱我的，不要在对我说这些话了。”
内心不动摇是不可能的。
莉莉丝走到这里，几乎已失去了一切，内心的痛苦根本无人能够诉说。
只有罪恶感和对未知未来不断迫近的不安，父亲死在眼前、挚友被撕碎的画面仍旧历历在目，仿佛烧红的铁烙下的痕迹，再脆弱一些便无法从如此浑浊到扭曲人心的痛苦中继续生存下去。
为什么千万人中偏偏是她被选中了？为什么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决定。
神明的低语一直在耳边回响，乱人心智，她无法听懂那古代语的呢喃，只是感到头疼欲裂。
这也是祝福。祝福绑定在灵魂之上，连睡梦中也无法摆脱。
“大声点。”玛格丽特的声音再度响起，驱散了少许低语，“没吃饱饭吗？光明教会好像没有穷酸到不让你吃饭吧？”
“请为我赔礼道歉。”莉莉丝晃了晃脑袋，“我靠着自己的治愈魔法进来，我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过你们，之后也会远远将你们全部甩在身后。”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格外清晰。
玛格丽特想她偶尔还是会说人话的，偶尔说话也不会拐弯抹角。那些将她团团围住的人很奇怪逆来顺受的圣女大人竟然会出言反驳。
“口气倒是很大，也不知道能在学院里待到什么时候。”有人冷哼了一声，“今天有罗素小姐在这，算是你好运。以后有的是苦头给你吃。”
“还能有什么苦头？什么苦头我没有吃过？”莉莉丝还在为自己辩解，“在我一个人到疫病污染的村庄宣传光明教义的时候，你们还只会跟在爸爸妈妈身后吧？”
她这副可怜的虚张声势的样子，倒是将玛格丽特的口气学去了几分。
“连我都能够站在所有人面前发表感言，你们呢？胆小鬼！恶心的老鼠和蛆虫。”
她回头望去，玛格丽特已经不在那里了。莉莉丝怔怔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角落。她不知道这是否又做错了什么，会不会造成更可怕的后果，这些人之后肯定会找机会报复她。
但是长久以来浸没在痛苦之中不断扭曲的心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宣泄口，在思考之前便已将自己的痛苦化作尖锐的言语吐出来。
玛格丽特的红鸟仍停在在她肩头，听说她曾用几只这样赤红的幼鸟便将某位边境贵族家烧作灰烬。
……那样在烈火中一瞬间迎来死亡，一定很幸福。
*
玛格丽特仍旧在为大皇子的事心烦。
要到那哪里去找精灵？要是原女主能谈一个老精灵当备用男主就好了，这样至少玛格丽特找起人来还方便些。对着那银表她毫无头绪，将图书馆借来的书籍全翻了一遍，翻到缪丽尔都头疼地过来一起阅读了。
缪丽尔说她原本想好好休息几天的，但是一想到玛格丽特在这种时候还不断发力就生怕自己被甩在身后。
“玛格丽特，根本没办法吧。”缪丽尔将书合上，“连格林都没办法，整个灰塔研究所对此束手无策。凭借伯爵家几百年的积淀还有父亲窃取的术法，到我这代才好不容易能伪造出水神气息的赝品，但那也只能维持一刻钟，实质上的形态构成还是有很大的差别，只能骗骗智商不是很高的利维坦。精灵没有这么蠢，要是说利维坦的智商是半个科尔维诺，那精灵的智商至少有两个科尔维诺。”
玛格丽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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