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草原,黑得像一池浓墨。
陆琛站在营地边缘,看着天边那一线将明未明的鱼肚白。他换上了一套深色的户外装备,背包装满了装备:卫星电话、便携光谱仪、急救包、还有那块从阿古拉那里获得的“眠石”样本——用铅盒仔细封装,隔绝一切可能的辐射或能量泄露。
身后传来马蹄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阿古拉骑着黑马出现,马背上还拴着那匹枣红马萨日朗。今天他穿得更利落:深灰色皮袍紧束腰身,脚上是厚底马靴,腰间除了短刀和水壶,还多了一个皮质挎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准备好了?”阿古拉问,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陆琛点头,翻身上马。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些,至少不再需要摸索着找马镫。枣红马认出了他,发出轻声的嘶鸣,用头蹭了蹭他的腿。
“这个给你。”阿古拉从挎包里掏出一小袋东西扔过来。陆琛接住,是个皮制的小袋子,系口用皮绳扎紧,里面装着某种粉末,闻起来有硫磺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防狼的。”阿古拉简短解释,“遇到狼群,撒一点在周围。狼讨厌这个味道。”
“我们不是要跟着狼群走吗?”陆琛把药包收进外套口袋。
“跟着,不是走进狼群里。”阿古拉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盏微弱的灯,“狼会带路,但不会让我们靠太近。它们是哨兵,是眼睛,不是向导。”
他轻抖缰绳,黑马迈开步子,朝着草原深处走去。陆琛的枣红马自动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踏着沾满夜露的草地,在渐亮的晨光中留下两行清晰的蹄印。
营地渐渐被抛在身后,最后一点灯光也消失在视野里。天地间只剩下无边的黑暗,还有头顶那条横跨天际的银河,浩瀚得令人心悸。
“你怎么知道狼群往哪个方向去了?”陆琛问。他的GPS屏幕上显示着他们正朝东北方向移动,那是去往最近城镇的方向,也是盗采者最可能逃离的路线。
阿古拉没有立刻回答。他放慢马速,让两匹马并排走,然后抬起手,指向左前方一片黑黢黢的丘陵轮廓:“听。”
陆琛屏住呼吸。除了风声、马蹄踏草声、还有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他什么也听不见。
“不是用耳朵听。”阿古拉说,“用这里听。”他拍了拍胸口。
陆琛皱眉,但还是闭上眼睛,试着放松。他想起在大学时选修过的野外生存课,老师说过,在极端环境下,人会开发出平时用不到的感觉——比如通过皮肤感受风向变化,通过地面震动判断远处动静。
但他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等等。”阿古拉突然勒住马。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手掌贴上地面。这个姿势维持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抬起头:“东南方向,五公里外,有一群狼在移动。大约十二到十五只,走得很急。”
陆琛也下马,蹲在他旁边:“你怎么知道?”
阿古拉指了指地面。陆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草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露水打湿的草叶。
“看草倒伏的方向。”阿古拉压低声音,“狼群走过的地方,草会留下痕迹——不是踩倒,是……”他寻找着词语,“是被‘推’倒。狼走路时身体低伏,会用胸脯推开草。而且你看,这里的露水比旁边少,说明有体温的东西刚经过,蒸发了露水。”
陆琛用手电筒仔细照向地面。在倾斜的光线下,他确实看到了一片宽约两米的区域,草叶倒伏的方向一致,像是被什么力量整齐地推过。而且这片区域的草叶上,露水明显稀少,有些甚至完全干了。
“还有这个。”阿古拉从地上捡起几根灰色的毛发,在手里捻了捻,“狼毛。刚脱落不久,还有油脂。”
陆琛接过毛发,用手电光照着。毛发粗硬,根部有毛囊,确实是刚脱落的。他从背包里取出便携显微镜,把毛发放在载玻片上观察——毛髓结构符合犬科动物特征,而且表面有草原植物花粉的附着。
“确实是狼。”他承认,“但你怎么判断数量和距离?”
阿古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数量看痕迹宽度和步伐间距。距离……”他顿了顿,“靠经验。我从小跟着狼群痕迹走,知道它们走多快,一小时能走多远。从露水蒸发程度看,它们过去不超过半小时。”
陆琛收起显微镜,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不甘。敬佩的是这种近乎本能的追踪能力,这是任何仪器都无法替代的;不甘的是,自己引以为傲的科学方法,在这种情境下显得笨拙而迟缓。
“那我们现在往东南走?”他问。
阿古拉摇头:“狼群往东南,但偷石头的人往东北。狼群在围堵,它们在绕圈。”他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你看,如果这是狼吻谷,偷石头的人往东北逃,狼群会先往东南,再折向东北,形成一个弧线,在前面拦截。”
他站起来,望向东北方向渐亮的天际:“我们直接往东北追,也许能在他们被狼群追上之前,先找到他们。”
两人重新上马。天边已经泛起橙红色的朝霞,草原从沉睡中苏醒。远处传来牧民早起挤奶的吆喝声,还有牛羊出圈的嘈杂。
“你知道偷石头的人是谁吗?”陆琛问。他让小赵查了一夜的可疑车辆信息,但草原地区监控稀疏,到现在还没结果。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概知道。镇上有几个人,专门给外来者当‘眼睛’和‘腿’。他们认得草场上的每一条小路,知道哪里能避开检查站,哪里能藏车。这次带路的,可能是‘黑狐’。”
“黑狐?”
“本名叫胡图格,但大家都叫他黑狐,因为他狡猾得像狐狸。”阿古拉的声音冷下来,“他年轻时是牧民,后来嫌放牧辛苦,就开始干这种勾当。带偷猎者进保护区,带盗矿者找矿脉,带……带那些不该进狼吻谷的人进去。”
陆琛听出了他话里的厌恶。“你们不管他?”
“怎么管?”阿古拉苦笑,“他没有违法,至少没有明面上的违法。带路不犯法,告诉别人哪里的石头值钱也不犯法。草原这么大,警察不可能天天盯着每个人。而且……”他顿了顿,“他很会躲。风头紧的时候就消失,风头过了又回来。”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草原被染成一片金绿。两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停下,让马喝水休息。陆琛取出卫星电话,试着联系营地——信号很弱,断断续续。
“……数据……持续上升……”苏晓敏的声音夹杂着杂音传来,“陈工说……脉冲频率……每小时40次……热异常区域扩大……陆哥,你们要快点……”
通话中断了。陆琛看着屏幕上“信号丢失”的提示,心里一沉。狼吻谷的变化在加速,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阿古拉蹲在河边,用手捧起水洗脸。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些,他甩甩头,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害怕吗?”他突然问。
陆琛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那些石头,怕狼吻谷,怕……土地真的会‘生气’。”阿古拉抬起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着陆琛,“你们汉人不信这些,觉得是迷信。但现在你亲眼看见了,那些石头会发光,地底下有心跳,狼群会围堵偷石头的人。你害怕吗?”
这个问题让陆琛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在谷口看到岩石发光时的震撼,想起听到那种“心跳”声时脊背发凉的感觉,想起阿古拉手掌贴地“聆听”土地时的专注。
“我不是害怕。”他最终说,“是……敬畏。科学教会我,世界远比我们想象得复杂。如果有些现象暂时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那不意味着它是‘迷信’,只意味着我们的科学还不够完整。”
他走到河边,和阿古拉并肩蹲下,也掬起一捧水:“就像这水。我们可以分析它的成分,测量它的pH值,追踪它的来源。但草原上的人会说,这是‘长生天的眼泪’,是‘土地的血液’。两种说法不冲突,只是从不同角度描述同一件事物。”
阿古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你和我见过的其他汉人不一样。他们要么完全不信,要么假装信了但其实心里嘲笑。你是真的在……思考。”
“这是我的工作。”陆琛也笑了,“地质学家的工作就是思考石头为什么会在这里,大地为什么会这样。只不过以前我用的是仪器和数据,现在……”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也许可以试试别的方法。”
休息了十分钟,两人继续上路。越往东北走,草原的景观越荒凉。草变矮了,露出大片裸露的沙土地。远处出现了连绵的沙丘,在晨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再往前就是浑善达克沙地的边缘了。”阿古拉说,“如果他们是开车,应该会沿着沙地边缘的土路走,那里能避开主要公路的检查站。”
果然,又走了约半小时,他们在一条土路上发现了新鲜的车辙印——轮胎纹很深,是重载货车的痕迹。而且车辙很凌乱,显示车速很快,转向急促。
“就是他们。”阿古拉下马检查车辙,用手指测量深度和宽度,“车很重,装了东西。看这转向的弧度,司机很慌张,可能……可能被什么东西追。”
陆琛也蹲下来看。车辙旁边还有几个人的脚印,其中一个脚印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应该是有人受伤被搀扶着走。
他取出便携光谱仪,扫描车辙里的泥土。屏幕上跳出成分分析:除了常见的沙土矿物,还有微量的蓝绿色晶体碎屑——和“狼泪石”的成分一致。
“他们就在前面。”陆琛站起来,望向土路延伸的方向。路尽头是一片稀疏的沙地灌木林,再远处就是起伏的沙丘。
阿古拉突然竖起耳朵,脸色一变:“狼嚎。”
陆琛侧耳倾听,风声里确实夹杂着隐约的狼嚎声,从东南方向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它们追上来了。”阿古拉翻身上马,“快走!在狼群赶到之前找到那些人!”
两匹马在土路上狂奔起来。沙土在马蹄下飞扬,风声在耳边呼啸。陆琛伏在马背上,紧紧抓住缰绳,他能感觉到枣红马的肌肉在身下有节奏地收缩舒张,每一次腾跃都充满力量。
这就是草原的速度,原始而狂野。没有引擎的轰鸣,只有马蹄踏地的闷响和风的声音。
穿过灌木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沙地洼地,洼地中央,那辆伪装成草料运输的厢式货车歪斜地停在那里,车门敞开,引擎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但车里没有人。
阿古拉勒住马,黑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不安地打着响鼻。陆琛也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
洼地里散落着一些杂物:一个被撕破的背包,几件脏衣服,还有……几块石头。
不是“狼泪石”,是普通的砾石,但摆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三块大石头围成三角形,中间放着一块小石头,小石头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阿古拉下马走到那个图案前,蹲下细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陆琛也走过来。
“求救符号。”阿古拉低声说,“草原上迷路或遇险的人会摆这种石头阵。中间的小石头代表自己,周围的石头代表方向或危险。这个符号……”他指着那暗红色的图案,“是‘狼’的意思。”
“他们在向谁求救?”
“向狼。”阿古拉站起来,望向沙丘方向,“或者说,向‘狼神’认错,求它放过。”
他走到货车旁,检查车厢。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干草和几个空水瓶。但在驾驶座的座位下,阿古拉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用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木盒。
他小心地打开木盒。里面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三块蓝绿色的石头,正是“狼泪石”。但和之前在狼吻谷看到的相比,这三块石头的颜色暗淡了许多,表面的晶体纹理也失去了光泽,像是……枯萎了。
“他们把石头留下了。”陆琛也看到了,“为什么?”
阿古拉拿起一块石头,放在掌心。石头冰凉,没有任何温度变化。“石头离狼吻谷太远,快‘死’了。它们感觉到自己要死了,所以……所以不再发光,不再呼吸。”
他把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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