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摘下糊窗的牛皮,将德来挪到窗边,微薄的太阳从窗棂飘入,落在德来黧黑的脸上。

二人正在吃早饭,军中只有两顿,一早一晚。碗里的水引饼多了近一倍,还缀了一小排咸得挠舌的糟肉。她捧着这碗饼穿过两条街,兴冲冲地跑到狱里,赶了大半给德来。

虽然颠簸一路已经凉透,德来还是就着她的手全部吃下肚,汤汁也不剩,病沉的脸终于焕发了一丝红润。

喂完德来,折柳才起箸。她用得不大熟练,水引饼总从箸尖滑落,溅她几滴汤,她一面吃,就一面擦脸。

德来慈爱地望着她捣鼓,开口道:“其实你不必帮我,这少年人不错,对你也算很好。”

她疑惑地问:“谁?”

德来哑然失笑,他从折柳口中频繁听见杨谙的名字,倒将事情看得最清楚。“就是那个救你的小将军,他是怕你饿肚子,才加了你的餐吧。”

杨谙有时确实对她还行,这个想法从折柳的心头略过,这会儿她又不语了。

“到底你母亲是汉人,长相又随她。这个世道,还是要回到故土,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屋瓦。”

折柳捧着碗,将双腿缩在怀里,稚气尚存的脸浮起超过年龄的无奈与寥寂,“可是我想救你啊,阿翁。”

德来叹道:“你想好了,真的不惜得罪他吗?”

折柳不假思索,坚定地颔首:“对,我们要一起离开。”

折柳离开时,正与愤怒的赵宣打了个照面。她抱着被血污的被子不慎撞着他,自己却歪了几步,摔在地上。

“没长眼睛吗!”赵宣就要上去补一脚,被赵嘉拦住。他在折柳入营时曾匆匆一瞥,认出这姑娘的身份。

连连作揖:“失礼了,夫人。”说着一眼制止了赵宣的粗鲁举止。折柳却认不得他们,一句话不说,自顾自抱被踉跄走了。

“她……”赵宣气不过,只能愤愤质疑兄长,“何必对一个胡女彬彬有礼?”

赵嘉低声喝道:“你胡说什么!将军已经说过,她是个汉人。”

赵宣嗤鼻一笑:“我可是亲耳听到将军承认,那女人是个胡奴。”言及此,更添羞恼,“论武我虽弗如邱棣,可依资历、能力,兄长难道做不得这副尉?不过是将军任人唯亲!你是跪久了,而今反倒站不起来!”

赵嘉眼看劝不住他,只得叹气:“你啊,不知道好赖,我就一句话:你年纪尚小,凡事切与我商量。”

赵宣不搭话,避开赵嘉的手,转身又往练场去了。

愈演愈烈的暴风雪陡然席卷并州域内,山道被淹,雪深数尺,几日冻死军士百十余人。两军不得不止戈息兵,休养以待雪霁。

因杨谙不肯出兵,一队人马自蒲子军营出,踏飞雪而来,领头之人气宇轩昂,然而眉宇有一抹无法忽视的戾气,显得不怒自威。

部属驭马追上:“车骑将军来信,匈奴西援北屈告急,请将军收兵镇城。”

沈祎袍摆簌簌飞起,马鞭抽起雪屑连亘,“哼,他刘冀就这么宝贝那几件军功?且回他,我正要去解决麻烦!”

部属劝道:“车骑将军都未发话,咱们这么去要人,是不是不大合适?”

沈祎冷笑:“这不是摆明了不想借兵,否则他一声令下,杨谙哪还胆敢违抗我。”

说罢扬鞭东去,扔下狂话:“以为立了功便有依仗了?我叫他有来无回!”

风雪骤歇,折柳刚从平阳狱回来,见房间亮着灯,连忙推门而入,见杨谙堪堪披着外衣坐在床上,床边的矮桌放着药匣。

他扯开一段长长的生绢,眼也没抬一下,“过来,帮我上药。”

她走到他跟前,他解下里衫,血痂已经蜕落,生出透明脆弱的粉肉,仿佛用指头一碰就能重新戳穿。但伤口莫名渗血,她揭除包扎,沾了些水清理。

然后,忍不住用冰冷的指甲刮过,新肉比她想象的坚固,她以为杨谙不会察觉。他表情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烛火颤抖不定,月华将寒气凝在窗纱,泛起一片白。

他一动不动坐着,她却开始在他肩上铺洒药粉,几下便重新包扎好,还收拾起药匣。

杨谙将鼻尖凑到她后腰,轻轻一嗅,“你今日沐浴了?”

折柳不由浑身一紧。她觉着自己脏得不得了,专挑后院无人时,烧了热水战战兢兢洗了。她把屋里东西巡查一遍,药匣边有一罐膏沐,便偷偷挖了指甲盖大小,揉匀了涂在身上。

不想香气持久,几个时辰过去他还能闻见。

杨谙摸了摸她的头,“那是润发的,你用来做什么了?”

折柳退了半步,承认道:“对不起,我没见过这东西,就……用了一点,在身上。”

她不敢抬头,也能感受到他眼眸里的一团火焰,她在蛮讷坡的狼绿森森的兽目里见过同样的火,周游逡巡着她,寻找哪处更好下口。

折柳一把避开他蠢蠢欲动的手,紧张地在身上翻找,最后从袖里取出一张画纸,递给他。“你要的布防,都在图上了。”

杨谙一愣,随即喜上眉梢,暂时放过了她,在灯下展开图纸,她紧张地阅读他的情态。

这是一张被墨水侵蚀得惨不忍睹的图画,笔触凌乱、修正繁多,还含有为数不少的错别字,趴在平阳的山山水水间。

他没有一句抱怨,细致地研究起来。有布防图在手,便可以趁着休戈之际,给匈奴迎头痛击,将此次出征的功勋收割一空。

折柳量他面色无异,轻吐出一口气,“那个,什么时候能放他走?”

杨谙忙于眼下,顺口说:“过几日吧。”

折柳想想也是,现下平阳还这样冷,在路上病会更重。

考虑了一会儿,提议说:“那将他挪去别处住?他反复生冻疮,走不了路了。他的家很远,过稽落山还有一程,又骑不了马,或许我应该送他去……”

她瞪大了眼,眼前的杨谙低低笑起来,若空谷折旋的枭鸣,瘆得她讪讪停了话。

他说:“真当我看不出这份错漏百出的布防图,是伪造的?”

折柳犹遭五雷轰顶,踩着裙角滑倒在了地,争辩说:“定是阿翁记错了,要么就是……是他们骗了他。”

语结,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他居高临下,失望地凝着她,语气怆冷透背:“果然在骗我?”

杨谙把揉成一团的纸丢在地上,坐到床前,“军中早已掌握祁县动向,匈奴人月前增兵左进吕梁山,应是按照地势自东向西结营。而这张图,自南向北纵入腹地。”

她一愣,展开纸团,皱巴巴的纸上显示的与所说无异,不禁愕然。

他弯下身看着她,“若我信了你,踏入匈奴的重重包围,你可曾想过,将损失兵马几何?那个匈奴人就算了,你可是汉人,竟做得出这种事。”

她连忙解释:“不,等你们放他离开,我就会告诉你,这是一张假的图纸……”

杨谙冷笑:“告诉我便够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你真觉得,我会缺一个你这样的女人?”

折柳安静了片刻,两眼空若无物,澄澈如镜,含泪摇头。

“怎么不说话了?还是,你真是个细作?”他刻薄地道,“那天大军进山,跟在后面偷窥的人,也是你吧?”

她攥紧了图纸,掀起眼帘,眼里充满毫不避讳的蔑视,像针芒,像短刺,扎得他有一瞬的刺痛。

他颐指气使,缓缓吐出几个字:“还不出去,脏了我的地。”

折柳咬着嘴唇,近乎决绝地离开了房间,门在身后砰然关闭,院子唯一的光也消失了。

夜色无边,冰霜化水湿透了她的鞋,满城门户像一座座立起的棺椁,凄冷若空。她躲在其中一座之下,在冷风中抱膝哭泣。

她真的以为杨谙和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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