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导演的怀疑
秦湫带着宁健轻轻地来,悄悄地走,没有带走一片云彩。
他们走了之后没多久,今天真正的嘉宾才闪亮登场——从美国归来的吴睿生刚被宋时璞打发去买菜了。现在踢馆的走了,他也是时候回来。
吴睿生是典型的南方人,个头不高,微胖,挺着小肚腩,戴着眼镜,见人三分笑,很和气的样子。在宋时璞的介绍里,他是北大中文系的学生,刚从美国读研回来。
余寻光一点儿也不好奇他一学中文的何以去美国读研,他对他手里鲜嫩的小菜很感兴趣。
“准备在家里开火吗?”
宋时璞回答:“对,天气凉快,刚好整个锅子。”他搓着手,说着温暖的话:“咱们一家人围在一块儿,多有氛围。”
既然是氛围,余寻光便没说出自己才吃过的事。
吴睿生大约在飞机上休息过,他并不疲惫,把菜放下后就精神奕奕地进房间收拾行李。今天家里人多,宋时璞大手一挥就开始安排:焦玉来准备桌子碗筷,他和苏伊洗菜备菜,至于余寻光嘛……
“余师傅,劳您掌勺炒个火锅底料,成不?”
吴睿生从房间里探出个脑袋,捧道:“早就听大头说您是大厨,我今天得好好尝尝您的手艺。”
“客气了,”余寻光朝他点头,脑子里已经出现配料配方,“能吃辣吗?”
“能,那些大料什么的您尽管放,我和他们一样,口味重得很。”
这套房子的厨房不大,苏伊带着绿叶菜在客厅处理。吴睿生收拾好行李出来,去厨房转了一圈,发现没自己的位置,就过来帮苏伊打下手。
对这位眼里有活的朋友,苏伊态度友善,“你饿不饿?余师傅带了他店里的包子过来,稍微热一下就能进肚子。”
吴睿生摇头,“我且留着肚子存放火锅吧,我可想死这口了。”
焦玉来搬着椅子路过,问苏伊,“你给别人倾情推荐,自己不吃?”
“吃什么呀?”苏伊没好气地把手里的青菜甩到篓子里,“刚才对戏的时候吃了个凉透心的,我到现在都腻歪。”
又提高音量故意说给厨房里的余寻光听:“余师傅,你刚才可真坏。”
听到自己被点名,余寻光放下活计,出现在厨房门口。他手里剥着蒜,肩膀依靠着门框,“我怎么了?”
看见他冒头,苏伊加大抱怨力度:“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把那个包子吃完呢?”
“我也觉得余师傅坏,”焦玉来搬着椅子站在原地,加入讨伐队列,“您刚才是不是故意用人家一样的开头?我们那师弟都要被你击碎道心了。”
“他的想法还是很好的,很生活化,我认为我是在对他表达认可。”多说无益,余寻光想了想,如此服软:“我从食材里挑几样出来多炒两个菜吧,我厨艺很好的。”
自信的语气直接把苏伊听乐了。
余寻光见她笑了,就知道没事了,回头忙自己的去了。
等人一走,吴睿生的好奇心已经快止不住了,“容我八卦一下,刚才到底是怎么发展的?如果我没猜错,结果是守城成功了吧?”
焦玉来悠悠道:“刚才啊,面点大师余师傅从天而降,降龙,伏虎,打得两位专业生没有半点还手之力。宗门长老秦师面露惭色,不发一言,灰溜溜携逆徒归家,怕是要以竹笋炒肉伺候,真是苦也,痛也。”
“两位?”吴睿生从他一堆废话里挑出重点,望向苏伊,“不是说只跟那位师弟对戏了吗,怎么你还被波及了?”
焦玉来抢着话说:“苏伊跟余师傅对戏的时候被压戏了呗。”
“去,”苏伊瞪他,“你怎么不说余师傅动作太多,抢占了我发挥的余地?”
焦玉来指指点点,“说得你好像很厉害,怎么没见你像欺负宁健那样欺负余师傅?”
苏伊“啧”了一声:“你以为我不想?我那是为了配合余师傅,才减少自己的发挥。”
“哦,”焦玉来抽空也给她大拇指,“舍己为人,无私奉献,您老原来才是京市好人。”
苏伊气得不行,抄起手中的菜叶就要收拾他。
外面吵吵闹闹,厨房里的宋时璞和余寻光听得一清二楚。
宋时璞停下削土豆的动作,小声打听,“余师傅,说真的,您真不是哪位隐士名师的高徒?”
余寻光沉默以对。在别人眼里,他有这本事,确实应该奇怪。但他能怎么解释?他又不愿意说谎,便如此回应:“都是看电影学的。”
宋时璞砸吧了一下嘴唇,一下,又一下。
这番做派,寻常人早稳不住了,余寻光却还反问:“不信吗?”
宋时璞快速回答:“信,你说我就信。唐宋八大家当年也是从书上看到了那些知识,才能成为大作家,大学者。”
宋时璞和焦玉来不愧是朋友,两个人的嘴一样的贫,一样的损。
余寻光敢这样说,就不怕别人质疑。
他语气轻松地举出一个例子,“马力申的《云海》我想你应该看过?”
宋时璞不假思索,“学灯光的时候,老师用这部片子当做例案,给我们拉过片。”
余寻光肯定地说:“我从这里学到了灯光。”
宋时璞不信,“没老师教,您自己用眼睛就能学会?”
余寻光斜睨着他,反问:“看电影只需要带眼睛吗?”
流露出一些学校老师才有的气势。
就很怪。
当宋时璞想要仔细判断,余寻光又收回眼神,把自己裹了起来:“只要有心,没什么是学不会的。影片在一个小时的地方,有一场晚风戏。男主角半夜起身,披着衣服坐在池塘边,脸上被映出了水波影。你知道这种自然光影要被摄像机及时取景很难把握时机,要得有风,天气也要足够晴朗,还得挑角度。所以那时候主角脸上的水波影,大概率是人为的,就只是为了表现出……”
宋时璞接过话头:“人物内心的纠葛和对于决定的摇摆不定。”
余寻光点头:“这和我刚才对戏时故意开了灯,站在灯泡下面,是同一个逻辑。”
停顿了一下,又道:“我读过《隐藏的纬度》那本书。作者霍尔在书中提出理论,说人与人之间的相隔距离,会反映出个体内心对这段关系亲密程度的界定。当然,北美的社交理论,未必适合放到东方。但,亲密的恋人之间,拥抱,对视,这应该都是会自然发生的事。”
刚才对戏时,他的眼神落在苏伊的面庞、眼睛、嘴唇、手指,都是在遵循这个道理。
宋时璞还没说出“你还看过这个”,下一个例子又飞过来,“周归94年导的那部《红杉雨》还记得吗?”
他都不太敢接余寻光的话了,“……经典佳作,每年必看。”
余寻光说:“这部片子的主题,旨在探讨人物的亲密关系。里面有一个男主角帮女主角梳头的桥段,令我印象深刻。”
“我也很喜欢那个镜头。”
“你也想到张敞画眉的典故了吗?”
“什么?”
“闺房之内,夫妻之私。有过于画眉者,却无胜于画眉者。”引经据典而已,轻轻松松。余寻光还加入自己的理解填补,引申道:
“张敞画眉的典故是古典文学中表达亲密关系的经典意向,经过合理化用,保留逻辑,用在现代电影里也不算奇怪。感情好的夫妻一起生活,互相照顾,有时候通过具象化的互动,反而比接吻更能体现甜蜜。”
宋时璞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给他喘息的时间,余寻光的话像海浪一样又淹了上来。
“刚才那场戏我有个不错的灵感,想听听吗?”
“请讲?”
“到时候能不能加一场,明生给娇妹洗头的戏。”
“这又是从哪里来的?”
“从我看她的头发衍生出来的。”
苏伊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有着一头饱受呵护过的长发。哪怕这头秀发经过高温烫而呈现出卷曲,发尾也没有分叉的痕迹。
余寻光看到的不是苏伊的头发,是娇妹的头发。
在来工厂打工之前,她的饮食不丰,又因为生了孩子,营养流失,所以她的头发是干枯的,毛躁的。
进入工厂之后,受环境影响,娇妹也学会了化妆,学会了打理头发。她并没有什么审美,身边的女孩把头发染黄,她就跟着染黄。大家又说把头发拉直好看,她就跟着拉直。
刚好,明生也没有审美。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要他喜欢娇妹,什么样的娇妹他都会觉得好看。娇妹被染烫损伤的头发,也会在他手里成为上等的丝绸,被她细心呵护。
宋时璞听他娓娓道来人物动机,脸上浮现出一丝呆滞。
根据余寻光往日的表现,他不像是一个话多的人。可是现在一说起电影,他竟然滔滔不绝。
他还保持着智慧,在结尾表达分寸,“当然,这是你的电影,你来掌握人物。如果你觉得不好,可以否决我的提议。”
宋时璞一巴掌盖在自己的大脑门上:他疯了才会觉得不好,他审美很好的好吧?
他只是有些害怕。
焦玉来这是招惹来了一只什么样的妖孽?
余寻光觉得差不多了,不再往下说,他把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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