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
午时她回二门里喝药。夏婆子已经等在茶房,碗摆着,一句话没说。她喝完,碗翻过来,扣在桌上。夏婆子看了看碗底,收碗走了。
天黑之后,都察院明日到。
外账房的规矩是:验账前一夜,账箱要全部搬下来,摆在明面上,一只一只点数,一只一只挂签。签是竹签,半尺长,签上写明箱号和年月,系在箱鼻的绳扣上。旧封条不许动。旧封条要等验官来了,当面启。
三十五只箱子,五个人搬了一个半时辰。沈知砚搬不动,只负责削签、写签。搬到最后,架子上空了。
只剩中间一层那一格。
那一格是空的。她拿一块木板挡上了。木板是账房原有的,尺寸正好,她把木板放上去,木板和架板之间垫了两张旧纸,让它看起来是平的。
胡敬之看见了。
“你挡它做什么。”
“明日验官数箱子,数到十七,会问。”
“问了怎么说?”
“说这一格本来是空的。”她说,“架子三十六格,验官按格点。点到十七,看见签子,就记一笔。他不问,就过去了。”
“他会问。”胡敬之说。
“问了,奴婢就说,这一格从来空着。”
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藏。”
“藏不住。”她说,“藏不住的东西,就记上。记上了,就是账里的一笔,不是窟窿。”
“你会做事。”他说。
“奴婢只是不想让验官问。”
“会做事的人在账房活不长。”他说完,转身走了。
戌时之前,三十六根签子写完了。三十六根。三十五只箱子,加上那块木板。签上的字是她写的,胡敬之念,她落笔。
“永熙十七年十月十四日点。”
“旧封庚子年十月。”
“第壹箱。”
写到第十七根的时候,胡敬之停了一下。
“这一根,写‘空’。”
她写了。一根签子,系在木板的绳扣上,签上正中间一个“空”字。系完,她退后两步看。三十六根签子,一模一样,全是她的字。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字挂满一整面墙。
戌时,老赵打了一壶酒回来。酒是白干,装在一只旧锡壶里,壶嘴磕掉一块。碗是粗瓷的,三只。老赵、姓吴的书办、胡敬之,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
她在外头廊下,把今天刷封条用过的浆糊碗洗干净。
“沈姑娘。”老赵在里头喊,“喝一口?”
“奴婢不喝。”
“天冷。”
“奴婢还得回去。”
老赵没有再劝。一壶酒喝了半个时辰。
屋里传出碰碗的声音,然后是三个人说话。说的是明天的账,说验官姓什么,说姓程的那位手很重。老赵和姓吴的书办先走了。走的时候,姓吴的扶着墙,老赵扶着他。
“先生,我们先回了。”
“回吧。”
外账房只剩下胡敬之一人。沈知砚把洗好的碗摞在窗台上,进屋去收拾桌子。胡敬之坐在门槛上。他没有坐在屋里。他把门槛当凳子,两条腿伸在外头,背靠着门框,手里还端着半碗酒。
“沈姑娘。”
“先生。”
“坐。”
她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尺。院子里没有人。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只剩下一个边,把院墙照得灰白。
“明日来的那个姓程的。”胡敬之喝了一口酒,“他验过淮阴的仓。”
沈知砚没有接话。
“你知不知道淮阴仓在哪儿?”
“奴婢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了。”他说,“我去了三年,回来就不记得路了。”
他把碗里的酒晃了晃。
“那年雨大。”他说。
沈知砚看着院子。
“从五月下到八月。”胡敬之说,“仓里进水,退了一半,米泡在底下。泡过的米不能吃,可账上得有。”
“那怎么办?”
“晒。”他说,“摊在场上,晒三天,翻两遍。面上干了,里头还是潮的。装袋,上船。”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麻袋会发热。”他说,“堆在船舱里,三天就热。手摸上去是温的。打开袋口,冒白气,一股酸甜味。”
“那就是霉了。”
“霉了。”胡敬之说,“霉了的米,得有人签字。”
他把碗放下。
“谁签字谁死。”
院子里有一阵风,把廊下的灯吹得歪了一下。
“先生那年,在淮阴做什么?”她问。
胡敬之没有答。他把碗里的酒喝完,把碗放在膝上,用袖子擦碗沿。擦得很仔细,一圈一圈,擦到碗沿上没有一点水渍。
“攒典。”他说。
“攒典管什么?”
“管册。”他说,“册上的每一个字,都从我手上过。”
沈知砚没有说话。
“我这只手,就是那年抖的。”他说。
他把右手举起来,放在灯下。那只手在抖。抖得很轻,像风吹过一张薄纸。
“那年腊月,我在船上清舱。点到第三舱,手就抖起来了。抖了三个月。”
“为什么?”
“因为有一袋米是软的。”他说。
“软?”
“手按下去,按出一个坑,坑不起来。”他说,“软的米不能吃。可那袋米要上账。上账就得写‘好’。”
“先生写了?”
“写了。”
他把手放下。
“第三舱,靠左边,第七袋。”他说,“七年了,我还记得是第七袋。”
院子里很静。沈知砚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很稳。
“先生记得第七袋。”她说,“别的呢?”
“别的都是好米。”
“那签字的正官呢?”
胡敬之转过头,看她。
“沈姑娘。”他说,“你问得太细了。”
“奴婢只是听人说过一句。”
“你听人说过的,比府里所有人都多。”
沈知砚看着他的右手。那只手搭在膝盖上,抖得比平时厉害。他用左手扶住右手腕。
“先生。”她说,“我听人说,那年正官是两个人签的。”
那只手停了。胡敬之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灯下看得很清楚,瞳孔里有一点灯的黄。
“谁说的?”
“奴婢不记得了。”
“不记得?”
“是。”她说,“府里人多,话多。听过了,就忘了。”
胡敬之看了她很久。
“我记不清了。”他说。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那年的事,我记不清了。”他又说了一遍。
沈知砚低下头。她知道,问到这里就断了。他刚才没有醉,他是醒的。一个醉了的人,不会把话说两遍。
她换了个法子。
她不再问。她只说。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收进木盆里,一只一只摞好。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她说。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天气。
“账要留一线。”
胡敬之忽然接了一句:
“线留给自己。”
他说得很快。说完,他的手僵在碗上。
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那是极细的、嘶嘶的响。沈知砚没有回头。她继续摞碗。第二只碗摞上去的时候,碗沿碰到下面那只,响了一声。
胡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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