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以嘉笑出声:“你别当真,我开玩笑的!”

光顾着聊天,丁以嘉剩了一大半饭菜。去倒剩菜的时候,有阿姨推着车来回收堆得高高的一叠餐盘,林今退后一些让开位置,丁以嘉还在说话,没看前面的情况,躲避不及,只喝过一口的汤洒出来,打湿林今后背的衣服。

“天哪!对不起!”丁以嘉连忙掏出餐巾纸去擦拭。

汤水表层浮着一层油花,渗进衣料里擦不干净。好在是清汤,颜色不深,林今不介意,丁以嘉却执意要去公司卫生间再给她擦擦。

“你别再客气了,搞得我愧疚得要死,正好让我去顶楼看看呗,那层都是大老板,我的工卡可刷不开门禁。”

走进隔断门之内,丁以嘉四处张望,好似刘姥姥进大观园。

“装修都不一样,工位隔着真远,不像楼下人挤人,想摸鱼都摸不了,一堆人都能看见我的电脑屏幕……茶水间还有茶包,洗手间也有洗手液!”

“楼下没有洗手液吗?”

“只有个空瓶子。”说到这,丁以嘉就心酸,“我来公司以后,还没见过谁来补充过。”

顶楼的洗手液都高级,不掺水,会起泡,丁以嘉打了一点,帮林今清理后背的汤痕。

油渍是基本上被洗掉,可衣服湿了更大的一片,不好说是更显眼,还是更不显眼。

“在这里等一下我!”丁以嘉去拿来自己常备在办公室的外套给林今,“你穿这个挡挡。”

午休快要结束,丁以嘉一步三回头:“真不好意思!明天再一起吃饭吧?我在十五楼,电梯出门右转走几步,就能看到我的工位,一定要来找我哦!”

林今还没去过其他楼层,次日按电梯的时候,才发觉十五楼其实是十三楼。“4”和“14”楼层编号都被有意跳过,避开不吉利的谐音。

丁以嘉的话有夸张之处,不过楼下的布局确实和顶层不同。

办公桌紧密排列,空间被利用到极致,如同蜂巢。遮光帘还拉着,有种喘不上气的压抑感。

林今将外套还给丁以嘉,她随手搁在桌面的文件上,叫上同部门的另外两个女生一起去吃饭。

她们向林今打招呼:“哈喽,你从顶楼下来的?那你是……哪个老总的秘书吗?”

“我是海外事业部的。”她们是真不了解这个部门,林今又介绍了几句。

“哦哦,你长得好看,我还以为是建总或伟总又换新口味了。”

顾伟是个草包,公司上下人尽皆知。

他名义上是个“总”,实则不管事,全听他哥建总的安排行动。

谁都会看人下菜碟,顾伟不握实权,不遭人忌惮,大家聊起八卦来,没太大顾忌。

“你可能不知道,伟总的上一任秘书也是个大美女,属于知性的那种熟女。你说,伟总一大闲人,要秘书干嘛呀,懂的都懂。这不,上个月底,伟总老婆到公司来查了一次岗,然后大美女再没出现过。”

丁以嘉应和:“我记得要是和她乘一班电梯,整个空间里那叫一个香气扑鼻,每次还香得不一样,这个月倒是没闻到过。”

“伟总有新秘书了吗?”

“我猜没有,他还能找?难不成找个男秘书,口味还没那么重吧?”

“哈哈哈哈哈哈!老婆给他念的紧箍咒奏效喽,不过男人这德性,且看下个月吧。”

“我赌这个月底。”

“加一,不过下次换个淡香型的吧,天气越来越热,我恶心得要吐了……”

她们笑作一团,林今对这类话题一向兴趣缺缺,全程没有插嘴。

林今终是办了食堂的卡,丁以嘉没有收下她还的饭钱,她只好趁这机会坚持请回去。

打好饭找空桌坐下,一人问丁以嘉:“你和我提过,你当初申请的第一志愿是海外事业部,我没记错吧?”

丁以嘉回:“陈年旧事就不提了,我最爱我们采购部!”

“说什么大谎话?”她去敲丁以嘉的筷子,“我全想起来了,海外事业部是小顾总负责的那个部门,你那天还和我说过,你们两个同年同月生,年龄正般配……”

“你才是,说的什么话啊!”丁以嘉抬筷子接招,“我看见帅哥就犯花痴满嘴跑火车,你还当真了。”

“谁不想天天见到多金优质帅哥?实属人之常情。心情一好,姨妈都能周期正常,我们组的那独苗男丁,真让人大失所望,我都理解。”

“要看帅哥,我上网看不到?和你们一起上班我也不亏,莫非你们不这样想,背着我偷偷用‘同事老板在天堂’的昵称?说实话!有没有?有没有!”

同事双手合十,做痛心疾首状:“当牛做马使我爱恨全消,如果注定要打一辈子工,不如先送我上天堂,阿弥陀佛……”

总算应付过去,丁以嘉瞥向林今,她闷头在吃饭,置身事外。

丁以嘉心中生起一股无名怒火。

同事没有误会她,她是想去海外事业部,面试中也全力以赴。她有远房亲戚在呈新,能看到群面的评价,说她是那一轮得分最高的。

她自认复试也同样发挥得很好,事实却给她当头一棒。要真有一个资质比她更优秀的候选人,她甘拜下风,可凭什么是林今?

林今学历不如她,群面时表现得也一般,非要说闪光点,无外乎踏实认真的那股劲。

努力做事的人在职场中一抓一大把,九成都要吃哑巴亏,远远没有会来事的强。她们不干技术岗,更是如此。

林今凭什么?

就连周觅都在面试时问丁以嘉:“有人说林今会比你更适合这个岗位,你怎么看?”

若非周觅问到,丁以嘉不会对林今印象这么深刻。

丁以嘉至今仍笃定,说林今好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这是面试的一种套路,是周觅在压力测试她。

回答时,她想不出林今相比自己的优点,便直接忽略了这部分,按照准备好的说辞陈述自身的长处,强调自己百分之百契合这个岗位的理由。

而今,她看着林今,一声不响地捧着碗喝汤,小脸大眼睛,长睫毛垂下来,清秀是真清秀,难怪大家会误会她是某个总的秘书。

只不过,小地方出来的人,到底小家子气。

这在丁以嘉眼中是瑕疵,然而女人看女人和男人看女人的眼光天差地别,落到不同人眼里,这份局促说不定就是楚楚可怜。

为什么周觅不说别人,非要说林今?丁以嘉一面不解,一面又觉得理所应当。

假如她是个男人,一眼扫过参加群面的这些人,会先记住谁,答案不言而喻。

小顾总即便没亲自来面试,也一定见过林今简历上的照片吧?眼下林今素面朝天,都是端正秀气的,证件照上能差到哪里去。

外貌红利真实存在吗?丁以嘉一直抱有质疑态度,不是没有人夸过丁以嘉好看,但她得到的,只有学生时代条件普通的男生的追求,不见实际的利益。

原来,不是没有外貌红利,是自己还差那么一点。

丁以嘉心中思绪翻涌,如潮暗起,终是止于唇齿。

林今感受到她的注视,朝她看过去,她灿烂一笑,夸赞林今:“我早想说了,你真漂亮!”

-

进入三伏天,室外是蒸腾的热浪,地铁车厢里反倒更冷。

下班后回家的这一路,能不能坐到座位全凭运气,而今天好运又不眷顾林今,好在她掌握了不拉扶手就能保持平衡的本领,能腾出两只手敲手机。

她还在接陈曦姐那边的翻译活,钱永远不嫌多,能赚一点是一点。

熟能生巧,她现在干这活不费脑,就是要盯着手机上的芝麻大小的字母,看得费眼。她埋头苦干,一路把昨天翻到一半的文档补完,又逐行检查了一遍,发给陈曦姐查收。

终于能放松下来,她收起手机,握了握被冷气吹得发僵的手指,又抬手按了按因长时间低头而酸痛的后颈。

车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那疲惫的一张脸竟让她自己感到陌生。

她忽然想起丁以嘉说过的话,想起话中带着的刺。

丁以嘉似乎对她进海外事业部很不服气。

还清欠丁以嘉的饭钱以后,林今再没和丁以嘉一起去吃过饭。好的食物也要和好的人一起吃,否则就是浪费粮食,一粒米也需历经一度春秋才能长成。

林今无所谓丁以嘉喜不喜欢她,两个人性格不合,话不投机半句多,做同事就好,也不是非要做朋友。

但是,周觅会不会和丁以嘉抱有同样的想法?

认为她学历平平,难当大任,不值得栽培。

去年春天,她去给他们当临时翻译,周觅就对她冷眼相待。

林今也不服气,卯足了劲做到最好,合作谈成了,结果是好的,可要让一个人另眼相看,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入职一月有余,周觅还是只让她打杂。

她鼓起勇气主动去问了不止一次,每次周觅都敷衍了事,只说到时候有合适她的任务,自然就会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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