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上野区某青年旅社,204室。

“咔哒,咔哒”

幸往左侧身蜷缩在墙角,右肩盖着那条永远晒不干的被子。右手大拇指推开打火机翻盖打火,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焰心,仿佛在透过它看向——看向谁?幸的鼻息打乱了原本平稳的火苗,白色火舌抖动着,差点燎到他的刘海。幸烦躁地将火扣灭,准备歇一会儿。他把打火机放在枕头下,又往里推了推,手指触碰到了玲央送的止痛消炎药,藏好打火机,幸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酣睡的幸在上午九点被吵醒。

啊,是啦,八九点,正是阳光普照,万物复苏的时间。于是他的舍友们就像鬼一样,一茬一茬地冒出来发出噪音来摧残他的耳膜。两三个人聚在一起吸溜杯面,享受他们的早餐,有一个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很大,时不时发出夸张的叫声,还有几个趿拉着拖鞋,脚步磨蹭,频繁出入走动,破旧不堪的木门开开合合,生锈的门轴间挤出难听刺耳的吱呀声。

幸缩在被子下,用手指堵住耳朵。他现在只想睡会儿觉,拜托,拜托了!好不容易堪堪摸到梦境的边缘,也不知道现实里是谁发出“嗬——”的一声,一口黏腻的痰液吐进了杯面桶里。幸内心的感受真是难以形容,他忍住没发作,只是猛然一把抓紧枕头闷在自己头上。

这帮该死的家伙。

幸的脑海里掠过清晰而又明确的杀意。他对这群素不相识,只是因为都是穷光蛋而被塞进一个屋子的同居者们,仇恨变得更深,更强烈了。他憎恶着周围的所有人。

引爆幸的,是那个脚步拖沓的家伙。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这里我们姑且称他为田端——脸色黢黑,胡子拉碴,胡须上经常粘着面食残渣,身上一股臭袜子的味道,四肢瘦长,左脚有毛病,走起路来得拖着那条腿。他今天破天荒地洗了全部的衣服,频繁出入房间,正是为了去一楼的公共洗衣机那儿取衣服。

这间公寓只有一扇窗户,被褶裥重重的深色窗帘合拢着,室内一片昏暗。幸躺在窗户旁边的墙角。田端没有在意他,直接拉开窗帘——窗钩迅速划过窗轨,呲拉一声刺得幸浑身一颤。

上午的阳光挤过灰扑扑的玻璃,在肮脏的地面上留下一块不规则的方形。

田端晾衣服很“特别”——直接将湿衣服团成团堆在晾衣架上。他爬上窗座,把那一团湿漉漉的布团挂在窗轨上,爬下去,如法炮制第二个布团,再挂上去。

连平展开都不乐意,就更别指望能拧干净了。

离幸最近的那团衣服挂着水珠,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由落体,落进了幸的脖子里,幸又猛的一激灵,缩起脖子。

在这样的践踏面前,他怎么可能再一次忍气吞声。朝凪幸爆发了。他从褥子上弹起身,操起枕头,恶狠狠地砸向田端。

“到底能不能让我睡一会儿?!”幸歇斯底里地大吼。

田端被砸懵了,他身体前后摇晃几下,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很快就被怒火取代。他把第三团沉甸甸,吸饱水的湿衣服朝幸扔过去,幸本能地往旁边躲,还是砸在他的头上,后脑勺撞到墙上,在疼痛和窒息中,幸竟然想哭。

光砸这么一下,不足以让田端泄愤。动了肝火的田端朝幸扑过来,揪住他的头发,掐他脖子。幸抬腿用力蹬在他的肚子上,发疯似的和田端对打起来。

很快,其他人就把两个人拉开,只听见其他人在喊:“哎呀!哎呀!别打!把房东招来就不好了!”

“这种杂种就不该和我们住在一起!”愤怒到极致的田端嚷道,“不过是个骗女人钱的牛郎罢了!渣滓!垃圾!”

“本来就是大家醒着的时间,凭什么要迁就你这个废物!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待不下去就滚蛋啊!还没傍上女人吗!臭小鬼!下三滥!人渣!”

幸又想扑过去和他继续打,结果被两只手死死压住。

田端还在骂。幸忍无可忍地扭动身体,“放开我!放开我!”他用手肘顶着旁边一个人的肋间,那人吃痛松手。幸抹了一把脸,抓起地上的Zippo打火机,撞开围上来的其他人,奔出大门,冲下楼梯,逃出了青年旅社。

上午九点,处于工作日的东京已经完全苏醒。繁华的街道上,通勤的行人摩肩擦踵,熙熙攘攘。情绪不稳定的幸在路上跌跌撞撞地奔跑,双脚几乎不沾地。像一滴热油滴入平静的水面,他撞到了不少人,本就拥挤的人群乱做一团,叫骂声和风声在耳边呼呼掠过,他没去管。他甚至现在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只知道一味地往前跑。

幸的眼前开始出现光斑,一会儿白,一会儿黑,一会儿又五彩缤纷,大地在晃动,肺好似要爆炸,嗓子泛起血腥味,不知什么时候,幸双腿一软,跪倒在一家堂吉诃德百货店门口,双手撑在地上,剧烈的咳嗽变成了干呕,涎水不断从嘴巴里淌出来。

“咳咳……咳……哈啊……呜……”

泪水哽住了幸的喉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讨厌这种这种感觉——佐藤健太又偷偷冒头了。佐藤健太是懦弱的代名词。明明以前被牵扯进帮派斗殴、被砸坏手指时没哭,明明前段时间躺在手术台上被割开皮肉也没哭,现在仅仅只是——被一群渣滓骂了,从青年旅社跑出来,像头发疯的野牛在街上横冲直撞,最后累倒在地上——就哭出来了。

双臂环抱住脑袋,额头触到地面,幸把自己缩成了自认为最安全的样子。幸好东京是一座足够包容的大都市,路上出现什么景象都不足为奇。善良的路人行色匆匆,只是将冷漠的目光断断续续地抛向幸,没有人会关心他是怎么了——这太好了,毕竟在街上哭实在是太丢人了。

这太好了。

此时的内心却已经开始有一种郁闷和孤独的感觉,幸的灵魂已经挣脱了身体的束缚,体会到了一种熟悉的自由,他飘在半空中,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蜷成一团的自己,就像路人们一样——

“……幸君?”

玲央的声音让幸的灵魂重新坠入身体。感官在此刻变得异常敏感——胳膊的皮肉被地面的沙砾磨得生疼,鼻腔酸涩难忍,眼睛不停往外掉眼泪,他听到自己在哭泣,呻吟。

“你没事吧?”

还是玲央的声音。像昨天在厕所隔间那样,小心翼翼,生怕吓到他似的。

这家伙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幸挣扎着抬头,看到玲央被吓得后退一步。他的模样不再像店里那样精致。从下往上看——塑料拖鞋配灰袜,黑裤子搭灰卫衣,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他没戴多余饰品,粉色的刘海上只卡着标志性的塑料黑发卡;也没化任何妆容,惨白的脸上挂着一双疲惫的眼睛。

……这种像宅男的穿搭是怎么回事啊?

幸的意识在狠狠嘲笑玲央,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玲央把塑料袋捋到胳膊肘,单膝跪在幸面前,双手扶住幸的肩膀。“幸君?幸君?”玲央望着幸泪水和涎水糊得一塌糊涂的脸,“怎么在这里哭?发生什么事了?”

……好讨厌,为什么每次都会在哭的时候遇到他?

脑子想的是一回事,嘴巴里说的是另一回事。幸把自己在青年旅社里受的委屈全部倒给了玲央。脏乱差的环境,没有素质的混蛋,讲到田端是怎么辱骂他的,幸的眼里又蓄满了泪,他把头靠进玲央的颈窝里哭。

“啊……啊……别怕,别害怕……幸君……”玲央听完幸的遭遇后心疼地说。他注意到幸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到肩膀那块洇湿一大片,头上还有一股衣服发酵的酸臭味——是刚才田端那团湿衣服砸上去留下的。

玲央觉得,现在应该带幸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带他去吃顿饭。可怜的幸君……可怜的孩子。玲央的胳膊环住了幸的肩膀,“呼吸,幸君,别害怕……别哭。来,跟着我,呼——吸——”

“……呃……呜……呜呜……”

“没关系,慢慢来。”玲央淡淡一笑,继续说道:“我家就在附近,我带幸君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没有吃饭吧……我们……”玲央斟酌着带幸去吃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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