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一十七块候名牌被移到石台,刘阿婆抱着第一百块没有松手。

条石台座被清出了一块三尺见方的空地。

秦昭把两本卷宗并排压在台角:左边是三十七营旧军医战伤总簿,中间是顾无咎随身的名册;右边的薄鹿皮上,平码着候名木牌。

庞小满把小牛皮鼓架在膝头,手里的旧木槌悬在鼓心上方半寸处。

石厅外的风顺着暗渠往里灌,火把的光被压得一矮。刘阿婆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那只旧铁铃,眼睛盯着石台。

四百一十七块牌,一块一块核过去,至少要一整夜。

没有人提起外头正在合围的人马。

“开始吧。”秦昭低声说。

火把插在石缝里,光正好落在石台中央。四百一十七块牌铺开,像一片没有字的碑林。

她戴着薄鹿皮手衣,手指捏起第一块木牌。木牌正面刻着“北一”,下方的姓名槽被削得干干净净,露出白茬,但木槽深处留着两道极细的斜刮痕。

秦昭拿起黄铜折尺,卡进木槽量了量:“宽三分,深一厘,刮痕向左下。先记刀向,不认执刀人。”

秦昭翻开军医总簿第一页,指腹沿泛黄纸页往下移。

“北一,原三十七营前哨左翼斥候赵大勇,原籍河北西路,左撇,擅使短弩。景德四年十月十三日,左肋受箭伤,贯穿创,未伤及肺腑。撤入雪谷废堡时,尚能自主进食。”

庞小满缓缓吸进一口气,手中的木槌在鼓沿上一扣。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石厅里荡开。

顾无咎站在三步外的残破石壁前,手里握着一柄带刮刃的短锥,正在一点一点刮开石壁上一层被浓烟熏黑的干石灰。

石灰层下显露出用朱砂笔写下的清运流水账,字迹已经剥落大半,只能依稀辨出“十月十五日,运出重伤者一十二人,留堡看顾者……”

“赵大勇不在活名册里。”顾无咎头也没回,手中的短锥在石壁上停住,“十月十五日那夜,第一批被清运出堡的名单里没有他。留堡看顾的,全是走不动道的人。”

石厅的暗渠铁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张九斤一身风雪地钻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只用破毡布包着的旧铁盒。他刚从避风坪摸过来,裤腿上全是在雪沟里滚出来的泥冰。

张九斤走到石台旁,喘着粗气看了一眼台上的木牌。目光落到“北一”那块牌子上时,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赵大勇……我认得他这张脸。

眉骨上有一道被鹰爪抓出来的旧疤。撤进废堡那晚,他把半块干面饼塞给我,说他怀里揣着给老娘缝的羊皮手衣,若出不去,让我帮他带回沧州。”

张九斤把怀里的旧铁盒放在石台上:“手衣在他咽气前被血浸透了,没带成,盒子里是他当年从关外带回来的两枚磨秃了的羊拐子。”

秦昭接过铁盒,打开看了一眼,两枚泛着油光的羊拐骨静静躺在粗布里。

秦昭没作声,用炭条在军医总簿赵大勇的名字旁端正画了一个实心圆圈,写下批注:北一,已确认战死,留堡未入册。

这是第一个名字。

石厅里极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短锥刮擦石壁的声音,以及庞小满按节拍落下的鼓点。

工作缓慢,每一块被削去姓名的木牌,都要在军医总簿的伤势记录、石壁的清运痕迹,以及幸存老兵零碎的记忆里反复核对。

“北二十七,右臂断裂,冻疮深溃。”

啪。

念到第四十几块时,火把换过一轮。

秦昭的声音已经哑了,却没有停。每一块牌上的刮痕她都要量一遍,宽几分,深几厘,刀口朝哪个方向。

那是十年前有人拿着刀,一块一块剜过去的。今夜她要把每一刀都记下来。

“北五十九,咽喉受创,失语,留堡。”

啪。

每核准一块,石头就敲一下鼓。

早在核到第三十块时,庞小满把鼓往石头膝前推了半寸。石头先不敢接,庞小满只道:“今夜的鼓不是我的军职,是大家的计数。你敲,我听。”

石头落下第一槌,声音略轻。庞小满没有夺回木槌,只抬起两根手指,示意下一记再稳些。他坐在石台边听着,右膝仍疼,却不必再靠一个人撑到最后证明自己有用。

敲到第八十块,石头握槌的右手已酸得发麻,鼓点却比接手时稳了。庞小满用缠布的手扶住鼓架,旧伤被木沿磨得渗血,仍没有把槌要回来。石头瞥见那团红,咬牙把下一声敲得更清楚。

刘阿婆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干枯的双手攥紧那只生锈的旧铁铃铛,每听到一声鼓响,身子就跟着剧烈地抖一下。

秦昭摸到第九十九块木牌时,石厅外忽然混进急促马蹄与甲胄碰撞声。

“报!”

一名留在暗渠外放哨的亲兵跌跌撞撞滚了进来,单膝跪地,“侯爷!大理寺和边贸承办司的人围了后山!他们带了猛火油柜和火箭,正在往暗渠的排烟口灌松脂!”

头顶上方的石缝里落下一团刺目的火光!

一支淬了猛火油的精钢火箭穿透了废堡穹顶的通风孔,钉在石厅中央的兵器架上,轰的一声腾起丈余高的烈焰!

浓烟在密闭的石厅里弥漫开来。

“他们要烧堡!”张九斤拔出腰间短刀,厉声吼道。

顾无咎身形未动,玄色的行军披风在风烟中一甩,将扑向刘阿婆的一道火星扫灭在雪泥里。

“继续核。”顾无咎的声音在浓烟中沉稳得不见半点颤音。

顾无咎走到石台前,反手将松木火把插进台座旁的石缝。火光一跳,石台上的三份卷宗顿时亮了起来。

外头的撞门声已经能数出节拍。里头的鼓点也没有乱。

秦昭的手指停在第一百块木牌上。

那是一块被火燎去了一半的残牌,上面的号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百”字,木料边缘泛着深黑色的炭化痕迹。军医总簿上对应的这一页,被人用利刃整齐地割去了一半,切口平直,没有留下任何伤势与营号的记录。

空白。

没有营号,没有伤痕,没有记录。

秦昭握着黄铜折尺的手僵在半空,喉头微动,浓烟一冲,耳中的尖响再次拔高。

她无法念出一个不存在的名字。

顾无咎隔着浓烟看她。秦昭只停了半息,他的目光便落到了那张割裂的残页上。

他伸出带伤的手,握住火把木柄,平稳地把火光往前移了些,将那块残缺木牌和撕裂纸页照得更清楚。

“不用急。”

顾无咎把空白木牌放回原位,“没有记录,就记无名。”

火舌沿穹顶逼近,掌旗官催众人弃牌。

秦昭先把已核木牌依原序穿上铁索,未核的另加绳扣。三根铁索都摊在箱旁,待分装后各交一人背。

刘阿婆把第一百块牌系到胸前。扶绳的女军眷问,老人若跌倒,先救人还是先救牌。

“先救人。”刘阿婆答。

顾无咎将火把推到她左侧,“写不出,先空。”

秦昭按住耳侧尖锐的嗡鸣,“火再近三尺,侯爷也先退。”

“秦画师是在量我,还是量火?”

“量你挡不挡光。”

顾无咎便退开半步。火光完整落在那一栏空白上。

秦昭抬眼,迎着他的目光。一个名字可以暂时空着,一个人来过这座堡,却不能再被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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