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同样的场景在青州、徐州、雍州等地同时上演。
闻、方、落、王四族支脉散布九州,有些已经改了三四回姓,有些连宗祠都迁了好几处,但每一支都还留着那盏三百年前传下来的长明灯。灯油的配方是四族先祖共同研制的,以九种草药、三味矿物、一味“不能说的东西”调和而成,灯芯是以长明丝织练制,点燃后释放的气息能暂时“借”出一支脉的运势,用于遮蔽天机。
落实子设下的“气运挪移”大阵,原理就是让七处支脉的运势同时释放,汇成一道遮蔽天机的“大幕”,将朝阳城上空那些不该让人看见的天象异数全部卷起来,挪到东南方向五万里之外去。神女降世会有天象——这是天道规则,躲不掉的。但天象落在什么地方,却可以由人来“引”。
四族先祖在三百年前被天道削去了大半气运之后,唯一保留下来的就是这门挪移之术。当年炎武帝亲征西牛贺洲,四族就是以这门术法遮蔽军机,让兽人和妖族的斥候在战场上像瞎子一样乱转。那时候四族还有三十多个卦师、七十多个阵师,联手布阵可以遮蔽三军的行踪。如今四族只剩零零散散几支,连凑齐一套完整的阵师都难,但落实子算过了——只是遮蔽一个婴儿降世的天象,七处支脉联手的运势,足够用了。
三天之内,七处支脉的长明灯全部点燃。灯油在百年后第一次燃烧,火苗不大,但光色奇异地比寻常灯火更加浓稠——像烧着的是液态的月光。落实子在朝阳城外的一座荒山顶上布好了大阵。阵图是用朱砂画在山顶平整的大青石上的,画了整整一天一夜。他身边的石台上放了七只空的小瓷碗,碗底各刻着一个字:扬、青、徐、荆、雍、冀、兖。
子时三刻,第一碗青色的光亮了。
那是扬州支脉的运势注入阵眼。紧接着是青州、徐州、荆州、雍州、冀州,最后是兖州。七道光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落实子头顶聚成一片淡青色的光幕。光幕缓缓升高,像一张被风吹起的巨幔,朝朝阳城的方向飘去。落定在城廓上方的那一刻,落实子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远的啼哭——那是婴儿的声音,从城池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传出来的。
落实子跪在石阵中央,双膝着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浑身都在发抖,七处支脉的运势通过阵眼灌入他的体内再转导出去,每一刻都在消耗他的血气。白发在夜风中飘动,脸上皱纹像是更深了几分。
“成了。”他在石面上低语,“成了……”
光幕在朝阳城上方停留了数息,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卷起,整个儿朝东南方向甩了出去。那一夜,东南五万里外,数个州郡的百姓同时看到了一幕奇景:天边忽然亮起一道白光,像流星但比流星更亮更慢,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际,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才消散。
“白日流星!”有好事者在第二天的茶馆里高声宣传,“青龙山上的老道士都说了——这是吉兆!天降祥瑞!”
没人知道那道“祥瑞”真正的源头在哪儿。
同样没人知道,就在那道白光划过天际的同时,江南郡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一个刚满三个月的女婴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放声大哭。她的祖父——那个改姓“王”的闻氏老人——抱着她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天边那道正在消散的白光。老人脸上是笑的,但眼神深处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好孩子!”他将孙女抱在怀里轻轻晃着,“你替那孩子挡了一劫,值了!”女婴在他怀中哭了两声就安静了,小脑袋歪靠在祖父的肩窝里,又睡了过去。老人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转身走进屋内。院门外,两个穿皂衣的人影正在路边的槐树荫下低声交谈,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他家的方向。
那是追寻而来的谢氏暗卫的前哨。
老人进屋之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卷旧布,将一本手抄的族谱从夹墙中取出来裹进布里,然后连同一只装了银钱的布袋一起塞进孙女的襁褓下面。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像早就预演过无数回。
“有一天,”他在孙女耳边低声说,“你会知道自己是谁的。”
说完,他把孙女交到儿媳妇手里,推开后门,独自走进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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