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猫

十一月初,头一场雪落下来,不大,薄薄一层盖在瓦上和地上,像撒了一把盐。

那天下午瓦夏在厨房门口择菜,听见墙头上有轻微的响动。抬头一看,一只三花猫蹲在墙头上,瘦得脊骨一根一根数得清,毛色发灰,左耳缺了一角,露出一点粉色的疤。它低头看着瓦夏,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像两枚铜钱。

瓦夏掰了半块干粮扔过去。猫退后一步,闻了闻,叼起来跳回墙那边去了。

第二天它又来了。这回瓦夏端了个浅碟,搁了些剩鱼汤泡饭。猫从墙头上跳下来,离碟子两步远站住,歪头看了瓦夏一会儿,才走过去低头吃。吃得很快,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耳朵一直转着,听着四周的动静。

第三天它没走。在柴房角落的干草堆里蜷了一整天,傍晚才出来转一圈,在墙根底下撒了泡尿,算是认了地盘。瓦夏给它起了个瓦兰名字,叫它"木墩儿"、“墩墩儿”,因为它蹲在劈柴墩子上晒太阳的样子像一截矮树桩。

怀珵头一回看见它是在一个午后。雪化了,院子里湿漉漉的,他裹着毯子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乔安娜说他可以少喝点茶了,不必天天喝白水温药。猫从海棠树底下走过来,步伐很轻,爪子踩在湿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它走到廊下台阶的位置,停住了,抬头看他。

一人一猫对视了几息。

猫的黄眼睛圆溜溜的,左耳缺角的地方有一道旧疤,不是新伤,长好了,边缘的毛长不齐,露出一小片粉色的皮肉。它看他的眼神不是讨好,也不是害怕,是一种评估——像在判断这个坐在廊下一动不动的家伙会不会突然扑过来。

他看着那只猫,身体没有动。

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对近身的东西有一种本能的警觉。不管是人是马是野狗,只要进入一臂之内,后颈的汗毛会自己竖起来。这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是身体记住了那些从近处袭来的刀、箭、和咬住小腿不放的狼牙。他在北境见过哨兵被野狗咬断喉咙,见过伤兵在帐篷里被毒蛇咬了手腕,见过自己的斥候摸进敌营割了首级回来,身上的血还冒着热气。近身的活物是危险的。这是多年行伍写进骨头里的教训。

猫看了他一会儿,大概判定他没有威胁,低下头在台阶边上蹭了蹭脖子,然后蜷成一团趴下了。离他三步远。

他没有赶它。也没有叫它。茶盏端在手里,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目光从猫身上移开,看着院子里化了一半的残雪。

从那以后猫每天都来。有时候蹲在墙头上,有时候趴在柴房门口,有时候在院坝里追一只被冻僵的飞蛾。它跟瓦夏最熟,因为瓦夏喂它;跟莱文保持距离,因为莱文身上有刀和血的铁腥气;塞缪尔经过的时候它会站起来抖抖毛,老管家的拘谨连猫都感觉得到。乔安娜它不怕,乔安娜身上有草药味,猫大概觉得那味道是安全的。

它对怀珵的态度最特别。不怕他,也不亲近他。它会走到廊下来,在离他两三步的地方趴下,晒着太阳,把自己蜷成一个三色的毛团。有时候它打呼噜,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在安静的院子里像一把极小的锯子在拉木头。怀珵看书的时候它就趴着,他合上书闭眼的时候它也趴着,各待各的,互不打扰。

那天下午日头很好,雪后的阳光干净透亮,照在廊下的白毡上暖烘烘的。怀珵靠在藤椅里,一条毯子盖到胸口,书扣在膝上。猫从台阶上走上来,脚步比往常更轻,像踩在棉花上。它走到藤椅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动。眼睛阖着,像是睡着了。

猫纵身一跳。

很轻。爪子先搭上扶手,然后整个身子落上来,膝盖一沉——它落在了他的膝头。毯子很厚,但那点重量还是实实在在地压了上来,带着猫身上的温度和一股干草混着尘土的气味。它在他膝头上转了两圈,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前爪踩了两下毯子,蜷成一团,把尾巴绕到鼻子前面,闭上了眼。

呼噜声响起来了。

不是平时那种远远的、闷闷的声响。此刻它就贴在他的膝头上,声音通过毯子、通过膝盖骨、通过皮肉和筋膜传上来,震动的频率快而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响。他的心跳也在响,沉稳的、一下一下的,两个节律撞在一起,猫的呼噜快,他的心跳慢,快的那个缠着慢的那个,搅成一团,分不出谁是谁的。

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起来,指甲碰着竹篾的纹路。后背贴着椅背,能感觉到每一块脊椎骨的形状。他没有伸手推它,也没有摸它。手就在扶手上,离猫的背只有三寸远,但那三寸像隔着一条冰河。

战场上近身的记忆又翻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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