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鸿朗握住太夫人的手,垂头不语,侯府落到这番地步他难逃其责,此刻又愧又悔。当初若没有一时心软放过魏氏与林氏,岂能有今日之祸。
他的心思如何瞒得过生养的母亲,太夫人看着天青色的万寿纹锦帐,幽幽地叹口气,怅然道:“鸿朗啊,侯府这份基业原是你父亲打下来的,他去得早,先帝念及旧情,特赐恩典,让你承袭爵位时不必降等。可惜圣上登基,咱们家站错队,备受冷落……娘知道你心有不甘,想谋个从龙之功,延续家族荣耀。”
傅侯爷顿时红了眼,原来他为侯府做的一切都被母亲看在眼中,当即惭愧道:“是儿子思虑不周,将侯府带入险境,儿子错了!”
“你当然有错,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男儿建功立业,或上沙场搏杀,或为生民立命,总归要走正途,与虎谋皮又怎会有好下场?”太夫人激动起来,脸上泛着潮红,浑浊的眼眸亦亮得吓人。
傅鸿朗张口欲辩,太夫人摇摇头,继续道:“思来想去,还是我这个娘亲没管教好,你父亲曾私下对我说过,你天资一般,却心比天高,性子又执拗,他担心你误入歧途,特意挑了家风清正的魏家结亲,谁曾想还是走到这般田地。”
“娘,孩儿知错了,此事亦未到绝境,您好生休养,莫要思虑过甚,待您好了,儿子认打认罚……”傅鸿朗哭得如幼童一般,再也抑制不住。
太夫人呼吸更加急促,她指着床架的暗格示意他过去,傅鸿朗忙用衣袖擦去眼泪,从里面取出一封文书,正要递给太夫人,就见她摆手道:“鸿朗,遗嘱我已经立好,城西的一座宅子和娘的体己钱留给鸿德,侯府的一切都归你,生死有命,余下的只能看天意了!我累了,你走吧……”傅鸿朗心乱如麻,还想多留,太夫人已躺下,背过身去。
夜里,傅鸿德一家已知道遗嘱的内容,儿子傅昊明颇有些不忿,抱怨道:“祖母偏心太过,我们二房是要被扫地出门吗?”
“哥哥,莫要胡说!”傅半烟表情凝重,她向来聪颖,心中已有许多推测:“侯府已是大厦将倾,祖母这样做,也是想为傅家留条后路,真有万一,不至于都折了进去,若是再将产业金银带出来,上头如何绕过!”
她见傅鸿德还在犹豫,母亲高氏又宽慰无果,狠下心肠道:“女儿知道父亲与伯父手足情深,您又秉性忠厚,自然有诸多考量。可时机不等人,伯母隐忍至今,才与侯府撕破脸,定是有十足把握,父亲不趁早做决断,只怕我们这一脉再无生机!”
高氏亦愁容满面,苦苦哀求道:“夫君,妾身残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昊明和半烟还有大好年华,您如何忍心啊!”
看着妻儿的担忧,傅鸿德捶着桌子叹道:“哎,一切依母亲意思办吧!这两日便将家里收拾好。”
次日,宁德侯府分家之事传得满城风雨,纹娘在织染署亦有所闻,倒是佩服太夫人的果决。只是这些事已与她无关,此刻她正和绣娘商议山石的用针之法,却听得侍卫来报,道是林郎中吵着要见她。
绣娘们识趣地离开,书房中纹娘品着茶静候,林留良刚进门便一甩袖子,板着脸斥责道:“你如今越发狂妄了,枉顾尊卑、不守妇道,一个姑娘家竟敢上刑部衙门!”
纹娘将茶杯搁放在桌上,盖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着林留良浅笑道:“父亲若要逞威风,自请去别处,若愿意好生说话,就坐下喝口长公主殿下赏的明前龙井。”
林父脸色几经变换,最终不情不愿地坐下,只依旧唬着脸道:“侯府倒台,林家亦难以独善其身,对你有何好处?你赶紧去刑部将这状子撤了才好!”
纹娘见着快一年未见的父亲,他富态许多,听闻还纳了位小妾,日子过得如鱼得水,可惜脑子却不如以前清醒。时过境迁,往日怨恨竟好似上辈子的事情,纹娘不急不慢地饮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盯着林留良:“父亲好歹也是五品官,怎得连形势都看不清了,圣上早已下旨三司会审,这事儿又岂是女儿能左右的?”
林父先前不过装腔作势,既已说破,他索性坦诚布公:“纹娘啊,现在晋王与侯府已经靠不住了,你既得长公主赏识,又与顾尚书交好,何不替为父在二人面前引荐一二?到时为父出面助你与侯府和离,你也有家可归啊!”
“父亲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女儿不用你操心,您要想保全自身,不如早先一步坦白从宽,主动将这官辞了,林家或许还有一条生路。”眼见林父越听越气,就要发作,纹娘也不恼,柔声道:“秉文也到了科考的年纪,父亲还是多加考虑为好。”
林留良因她这番话陷入沉思,纹娘却起身道:“言尽于此,也算全了我们之间的父女情谊,太后画作耽误不得,女儿就不奉陪了!”说完款款离去,与过往的血脉亲情做了个了断。
下午,这桩错综复杂的案子又有了新进展,有名叫吴有新的逃兵自首,道他当年受人指使构陷归德将军。与此同时,一份旧账本被人递到刑部,正是当初归德将军侵吞军饷一案的关键证据,当初案卷送到京城时,账本不翼而飞。那时此案已经引起诸多质疑,未免激起更大的波澜,这事儿由圣上示意压了下来。
人证、物证,再有宁德侯府搜出来的书信名单,不论是杜侍郎所告之案,还是归德将军旧案,皆直指晋王与宋国公,三司立即将相关人等传唤上堂,朝堂即将迎来新一轮的风云变幻。
皇宫御书房内,顾维宁敛声屏气地立在下首,皇帝批着折子,已将他晾了许久。直到内侍递来消息,三司已将晋王、宋国公与宁德侯等人暂且羁押,这位九五之尊才搁下笔,将目光转向堂下之人:“顾卿当真是好手段,不仅是晋王、只怕朕和整个大盛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啊!”
“陛下,臣绝无此心!”顾维宁果断跪下,对此境况虽已有预料,但九五之尊心思莫测,今日能否全身而退,他并无把握。
当今圣上已年近六旬,虽有些精力不济,但威严依旧,他按揉着额头,看似不经意地询问:“朕听闻你借梁城公务之便,暗地去了趟沧州?”
“陛下,确有此事,臣自知有罪,但个中详情还望容秉!”顾维宁清楚沧州之事只能瞒得了一时,心中已备好一套说辞,见皇帝颔首,忙娓娓道来:“臣爱慕林氏女,此次护送长公主,见她思念故友,忧郁难解,故而一时冲动带她前往沧州,机缘巧合下得知吴有新之事,深知牵扯甚大,这才带他回京。”
“好啊,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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