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抄手游廊里,云栖月心里那股子不平之气还没有彻底消下去,她只顾闷头走路,一句话也不说。

“心里有怨?”章玠在前面问。

“不敢。”

云栖月已经尽力在平复了,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可她再不忿又能改变什么呢?她能做的只有治好姐姐,然后想办法脱离乐籍,两姐妹远离京城这些蝇营狗苟,找个民风淳朴的小镇或者村落定居,再学个手艺踏实营生,就像小时候爹娘那样。

这就是她对未来最完美的勾勒。

云栖月沉浸在想象与憧憬中,没注意到前头的章玠已经停下脚步,她一头直撞了上去。

“哎哟!”

章玠看着清瘦,不曾想宽大的衣袍下筋肉紧实,撞得云栖月脑门生疼,她捂着脑门倒吸一口凉气。

章玠垂眼看她:“既无怨,还拿着陶片做什么?”

云栖月这才意识到那碎陶片还攥在她手里,攥得太紧,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硌痕,她赶紧把手背到身后,眨巴眨巴眼道:“奴婢在为晚上的表演默谱,手里有个物件儿就像在抚琴一样,更有手感。”

章玠不置可否。他本无意插手这桩闲事,下人仆婢做事不利,管事处理了就是,可他看见她分明怕得发抖,手却悄无声息寻摸了件凶器。

他竟不知,一个小小的官妓,哪来这么硬的脾气?

云栖月见章玠没再细问,以为糊弄过去了,正想让他别送了她能找到路,章玠忽然上前一步,手臂绕过她身侧,虚握住她藏在背后的那只手。

两人的距离陡然缩短,他的前襟擦过她耳廓,一缕发梢垂落在她脸颊,痒痒的,云栖月的心猛地一跳。

章玠牵起她的手,将那块陶片丢远了去,然后翻来覆去地打量。

她的五指灵活纤细,一看就是弹琴的好手,只是手心手背伤口不少,有刚刚硌的,也有那天被虎狸抓的,已经结痂了,但凸起的疤痕仍然醒目。

云栖月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捧着手这么细致的打量,她被看得不好意思,蜷起手指就想往回抽。

章玠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不给丝毫退缩的余地。

他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盖来里面是细腻雪白的膏体,章玠剜了一小块儿帮她擦在伤疤处。

融融春阳从侧面照进游廊,将他笼进一片柔光里,他垂着眼睫几近温柔。

“这是沁痕膏,可养肤消疤。弹琴之人,手最为重要,要好好养护。”

他的手法轻柔缓慢,温热的指腹混着细腻的膏药在她皮肤上摩挲游走,云栖月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

“奴……奴婢自己来吧。”声音比蚊子还细小。

章玠:“别动。”

时间变得缓慢悠长,春鸟声声啼叫的空隙里,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终于章玠抹完最后一处,他用手帕擦去指腹残留的药膏,将瓷瓶放入云栖月另一只掌心。

怀舟从后面小跑过来,左右瞅瞅两人后才道:“世子,宁远侯的车马已经到府门外了。”

“知道了。”章玠迈步准备前去迎宾。

擦身而过时,云栖月小声道谢:“多谢世子。”

他眉眼一弯:“礼尚往来。”

云栖月看着手里的白瓷小瓶,心中不由一暖。

或许世子真的如众人所说,是一个品行端正待人宽和的好人,倘若如此……有没有可能她不用靠出卖身体……如果她今晚在寿宴上表现出色,讨了老夫人欢心,他会不会愿意看在这桩功劳的份上帮她一把?

—

日头正高,晋国公府森严厚重的朱漆门今日大大敞开,门外主街上车水马龙,熙攘万分,都是前来贺寿的达官显贵。

章玠立在仪门下亲迎,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一举一动都张驰有度,两个弟弟章琮与章珣跟在他身后。

那支矾红描金九桃葫芦瓶就摆在前院中央的金丝楠木柱台上,一进来就能瞧见,十分醒目,一听是太后赐礼,宾客各个都要走到葫芦瓶前驻足甚至绕柱观赏。

角落里的管事手心都在冒汗,好在果真如章玠所言,并无一人生疑。

寿宴设在萃园大戏楼,宾客们向端坐在正厅主位的老夫人贺寿后,由侍从领着前往大戏楼。晋国公府的大戏楼是京城除开皇宫外,最大的一座私人戏楼,晋国公府鲜少开宴,因而多数人仅仅是耳闻,少有真正见过,今日远远瞧着那气派宏大的三卷勾连塔的青璃瓦顶,不少人按耐不住啧啧称奇。

宾客差不多到齐,只剩四个主位还空着,难得见文臣武将、旧勋新秀齐聚在一堂,众人兴致高昂纷纷左右闲聊起来。

宁远侯身边一宽肩窄腰的年轻人环视了一圈,悄声道:“爹你说,这四个主位应该是留给福王齐王、老夫人还有表哥的吧?这么大日子,晋国公居然不回来?”

宁远侯冷哼一声:“不回来才好。”

“我就是纳闷,晋国公一头扎进甘霖寺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会不会已经得道成高僧了?”

“关你屁事!”宁远侯瞪他一眼,骂完后又嘱咐道,“江轶,大好日子别总提些不该提的,免得你表哥不痛快。”

江轶丝毫不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他那泰山崩于眼前都不皱一下眉的表哥不痛快,但在宁远侯的威逼下还是忙不迭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这桌父子俩交谈不断,那桌也没闲着。一老臣抚须道:“老夫人有世子这样的长孙真是好福气,指不定过段时间世子就要迎娶合康公主了,咱们陛下就这一位公主,爱惜得不得了!与世子可谓是佳偶天成,要我说这晋国公府的喜事简直是一桩接着一桩啊。”

“王大人这话宁远侯听了要不高兴了,江侯爷可是心心念念要将自己的小女嫁给世子,两家亲上加亲,倒也是桩美谈!”一个雄浑的声音笑道,“说起来犬子章铸与合康公主是青梅竹马,这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恐怕比空口一句佳偶天成的分量重得多。”

说话这人正是章启连,章玠的二叔,常年在西北征战让他看上去颇为沧桑,皱纹深如刀刻,那双野狼一般的眼睛锐利得吓人。

在他身旁就是长子章铸,身形高大,神情倨傲。

莫名被点名的宁远侯一怔,他无意在别人的宴席上争论什么,只放下酒盏道:“姻缘嘛还是看他们自个儿的造化吧!”

前头热闹得很,大戏楼的后台却安静得仿佛凝固住了,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云栖月闭着眼睛默练指法,十指在琴盖上翻飞。

所有人按照表演顺序排成一列长且曲折的蛇形队伍,云栖月她们是压轴子,因此排在靠末。

听见前头忽然静了下来,想必是主位落座,宴席要开始了。

队伍缓慢向前缩短,等到她们终于站在帷幕后时,已是暮色降临,夜风渐起。

云栖月身上那件为讨老夫人喜欢的天青色暗织桃花纹衫裙颇为单薄,风一吹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啊欠!”

连打三个喷嚏后,云栖月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怕是染上风寒了。

在她身后的棠枳避瘟一样退后一大步。

云栖月举目望去,其他人穿得也没比她厚多少,怎么就她一个风寒了?云栖月绝不承认是自己体虚,而是将一切都归咎于那次落水后体内就积下了寒。

台上舞女已跳至最后一截曲段,方嬷嬷冲她们拍手:“姑娘们,再检查一下自个儿的琴,马上准备登台了。”

云栖月早就调好了音,此刻再稍微检查一下就开始闭目静心了,忽然身后传来玉兰的哭腔。

“哎呀!我的琴轸卡住了!”

方嬷嬷比她还急,厉声呵斥:“怎么回事?偏偏临上场了出问题,早干嘛去了?你们赶紧帮她看看。”

云栖月走过去伸手一试,果然一枚琴轸卡得死死的,丝毫都转不动。

舞女已经依次下台,现在再去换琴肯定是来不及了,玉兰急得眼泪直流。

云栖月想了想,将自己的琴递给玉兰:“你用我的。”

玉兰直摇头:“不行,那你怎么办?”

云栖月:“好在卡住的是武弦,在这支曲里用的不多,我小心些掩过去,除非耳朵敏锐异常,旁人应当听不出来。”

大幕拉开,满堂华彩,一溜青葱似的姑娘水灵灵在台上排开。

章玠坐于老夫人身旁,他早已兴致阑珊,但面上不显,仍耐着性子陪伴在老夫人与两位王爷身侧,齐王说了句什么,他侧身回应,待回过眼来,视线几乎是立刻捕捉到台上最中央的姑娘,天青色衬得她干净清丽,发间斜簪的金镶玉更是点睛之笔,不夺目,却足够亮眼。

是最讨老夫人喜欢的扮相。

章玠余光扫向老夫人,只见老夫人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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