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沈大柱在院子里刨松木。

墨斗弹出的黑线贴着圆木,一拉到底。

松木轻。

纹路粗。

做框架够用。

铁力木只够一台样机,量产得换松木。

沈秀宁站在灶台前掰手指。

二十斤纱。

三天。

钱家伙计后天来收纱。

张举人家管家也是后天到期。

顾婉贞从灶前站起来。

围裙在腰上擦了擦。

“先吃早饭。”

“不吃了。”

沈秀宁把第一台样机推到院子中央。

“这台不能停。”

赵婶天没亮就来了。

怀里抱着自家那台三锭旧纺车的纱筒。

门槛被她踢了一脚,木屑从鞋底掉下来。

“我家的也搬来。”

她把旧纺车往墙根一靠。

“三锭慢是慢,能搭把手。”

沈秀宁没道谢。

她接过赵婶手里的棉条,捏了捏。

“您坐这台旧的。”

“我娘上白班跟您一起。”

赵婶摆摆手。

“你那新机器我玩不转。我就守着这台老的,三锭还熟些。”

沈秀宁点头。

“那您白班。”

“从早到晚。”

“我娘夜班。”

“我机动。”

沈大柱停下刨子。

“我呢?”

“您做第二台。”

院子里响起三种声音。

铁力木样机的五根锭子嗡嗡转。

赵婶旧纺车的三锭吱呀响。

沈大柱的刨子一下下刮着松木。

棉絮飞起来。

像一层薄雪。

落在赵婶的头发上。

落在沈秀宁的肩头。

沈秀宁没顾上拍。

她蹲在地上画图。

第二台五锭的框架尺寸。

松木比铁力木软,得把立柱加粗一分。

不然转速上去会颤。

日头升到中天时,沈大柱把第二台松木框架立起来了。

沈秀宁过去看。

立柱比第一台粗一圈。

纹理顺着木纹走。

“行。”

她用指节敲了敲侧板。

“套传动带试试。”

沈大柱把牛皮麻绳带往轮槽里一卡。

手转大轮。

带轮咬住了槽。

他加了把劲。

五根锭子同时转起来。

“和第一台差不多。”

沈大柱的声音从木头后面传出来。

顾婉贞端着午饭出来。

“先吃。”

沈大柱摇头。

“把锭子座装完。”

午后装锭子座。

上五下五。

沈秀宁用炭条标好点。

沈大柱按点打孔。

赵婶抽空抬头看了一眼。

“这丫头的手,比尺还准。”

沈秀宁没接话。

她把分纱板的角度又调了调。

左右两端比中间大三度。

这是昨天验出来的数。

日头偏西时,第二台松木五锭完工。

沈大柱把最后一道销子敲进去。

木槌落在销子上,发出闷闷的响。

“成了。”

沈秀宁走过去。

手转大轮。

五根锭子同时转起来。

纱线从锭子尖端抽出来。

连贯。

没有断头。

沈秀宁摸了摸立柱。

松木的温度比铁力木低。

手放上去,有股潮气。

“比第一台轻。”

顾婉贞摸了摸踏板。

“松木软,踩起来不费劲。”

沈秀宁数了数院子里的机器。

一台铁力木五锭。

一台松木五锭。

一台赵婶家三锭旧纺车。

三台。

“明天三台一起转。”

她看向赵婶。

“您白班,从早到晚。”

赵婶点头。

“成。”

“娘,您夜班,从酉时到亥时。”

顾婉贞“嗯”了一声。

“我纺到子时都行。”

“我补空。”

沈秀宁把棉条码好。

“哪台缺人我上哪台。”

窗外还是黑的。

离天亮还早。

第七天天没亮,院子里就亮了灯。

顾婉贞先起。

她把两台新纺车的锭子检查一遍。

赵婶也来了,带着早饭。

三个人顾不上吃。

沈秀宁把棉条分好。

一台机器一份。

早饭是赵婶带来的。

两个馍,一碟咸菜,一壶凉水。

三个人蹲在纺车旁,轮流掰馍。

馍硬,嚼起来费牙。

沈秀宁吃了小半个就放下了。

顾婉贞把馍递过去。

“中午再多吃点。”

沈秀宁没应声。

她盯着锭子,怕一停下来就赶不及。

“开始。”

她话音一落,三台纺车同时动起来。

铁力木五锭嗡嗡响。

松木五锭沙沙响。

赵婶的旧三锭吱呀吱呀。

院子里像养了几十只蜂。

棉絮飞起来。

在日头底下飘。

落在头发上,落在眉毛上,落在晒场上的麻绳里。

沈秀明趴在窗沿上看。

“姐,下雪了?”

“棉絮。”

沈秀宁头也没回。

“比雪轻。”

三台纺车的纱线同时往上走。

五根,五根,三根。

十三根纱线并排往上抽。

穿过分纱板,绕过导纱钩,缠到线轴上。

赵婶的脚踩着踏板。

一下。

两下。

她的手引着三根纱线,眼睛盯着锭子。

“这阵势……”

她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沈秀宁在两台新纺车之间走动。

这台看看锭子转速。

那台看看纱线张力。

偶尔停下来,拿炭条在侧板上画一道记号。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顾婉贞给她盛了一碗稀粥。

“歇会儿。”

“吃完再转。”

沈秀宁喝了半碗。

“下午您和娘换着来。”

她把碗放下。

“我睡半个时辰。”

下午沈秀宁只睡了不到一刻就醒了。

院子里嗡嗡声没停。

她推门出来。

赵婶还在旧纺车上。

顾婉贞在新松木那台。

两台五锭都在转。

“娘,您歇。”

“不累。”

顾婉贞的脚踩得稳。

“这台比旧的轻多了。”

沈秀宁坐到铁力木那台。

左脚踩踏板。

五个锭子同时转起来。

她引着纱线往上走。

手感对。

张力对。

没有断头。

日头落山时,沈秀宁清点纱筒。

一筐。

两筐。

三筐。

……

十五筐。

每筐一斤。

十五斤。

还差五斤。

她把账本翻出来。

“今晚我跟赵婶熬。”

顾婉贞要站起来。

“娘您歇。您白天已经踩了半天,再踩要出人命。”

赵婶把碗筷一搁。

“秀宁说得对。她年轻,我能顶。”

顾婉贞还想争。

沈秀宁把她的手按下去。

“您睡。明天还有张举人和钱家伙计。”

顾婉贞嘴唇动了动。

终究没说话。

夜里院子点了两盏灯。

赵婶守旧纺车。

沈秀宁守两台新纺车。

两台五锭轮流踩。

油灯芯子烧短了。

沈秀宁拿针挑了挑灯芯。

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赵婶的鼾声轻了下去。

沈秀宁数着踏板。

一,二,三,四。

五个锭子同时转。

纱线在灯下泛着白。

她不敢停。

停了,明天就交不出纱。

子时一过,赵婶的脚开始发软。

“我不行了。”

她扶着膝盖站起来。

“脚踩棉花似的。”

沈秀宁把她扶到凳子上。

“您睡会儿。”

“你呢?”

“我接着。”

沈秀宁一个人踩两台。

左脚这台踩三十下。

右脚那台踩三十下。

交替着来。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她用袖子抹一把。

继续踩。

锭子嗡嗡响。

纱线往上抽。

一筐满了。

换一筐。

赵婶在凳子上睡着了。

头一点一点。

手里还攥着半块馍。

第八天天亮时,顾婉贞推开门。

院子里堆着二十个纱筐。

白得刺眼。

像二十座小雪堆。

她捂住嘴。

没出声。

沈秀宁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空筐。

头发粘在额头上。

脸白得像纸。

“娘,称称。”

顾婉贞拿过秤。

一筐一筐称过去。

二十斤。

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沈秀宁扶着膝盖站起来。

腿麻了。

她走到纱筐前,一筐一筐翻看。

纱线均匀。

没有断头。

没有粗细不匀。

每筐麻线上都捆着一根木签。

正面写着一个“沈”字。

“成了。”

她声音哑了。

赵婶也醒了。

“成了?”

“成了。”

沈秀宁点头。

赵婶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顾婉贞把早饭端出来。

沈秀宁喝了两口粥,就听到院门响。

她以为是钱家伙计。

抬头一看。

是张举人府上的管家。

管家穿着灰布长随服,跨进门槛。

他扫了一眼院子。

三台纺车并排立在墙根。

二十筐纱码得像小山。

院子里还飘着棉絮。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没变。

眼底却缩了缩。

“沈家答复如何?”

他停在院子中央。

沈秀宁没接话。

她把手里的粥碗放下。

“您名下田地,一年收租多少?”

管家眉头皱了一下。

“五十亩。”

“一年三十五两左右。”

沈秀宁点点头。

“您这五十亩地,一年产出三十五两。”

她走到纺车旁,拍了拍松木框架。

“我家这三台纺车,三天纺了二十斤纱,卖了一两。”

“十台纺车做满一个月,流水三十五两。”

她顿了顿。

“您一亩地不用种,三台纺车一个月,顶您五十亩地一年的产出。”

管家脸色没变。

但脖子僵了。

“您用五十亩地一年的产出,给儿子娶一房媳妇。”

沈秀宁把账本拿起来,翻开一页。

“我打算用十台纺车一个月的产出,养活二十个织工。”

她把账本合上。

“哪个更体面?”

院子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赵婶的手攥着围裙。

顾婉贞站在灶前,一动不动。

沈大柱从屋里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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