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却黏人。屋檐滴水,滴得院里的青石板一块深、一块浅,像谁把墨汁泼开了,又嫌不够整齐,拿袖子抹了一遍。
馥灵站在知香院门内,手里捧着一盏茶。
茶早就凉了。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喝。
父皇离世后,她陪郑君珩办过眼前几日的事,才与翠微先返扬州。君珩还留在长安,尚有宫中事务未了;他们说好,琴由他按旨亲自领取,回程另遣人报讯。
她带回消息之后,院子里的声音都收敛了些。学徒们走路放轻,念儿吩咐事情也比平时慢半拍。没有人刻意提起那一夜,可每个人像是都把那一夜留了一点在心上,做事时不小心碰到,就会停一下。
馥灵也停了很多下。
她停在廊下,停在香房门口,停在一叠等着清点的帐簿前。馥兰把帐册送来,她看了两页,又把页角翻回去,像那两页里会有一行字,说郑君珩已经回来了。
“姐姐,茶都快凉透了。”
念儿从廊那头过来,手里抱着一包才送到的药材,走到一半又改了口:“不,已经凉透了。”
馥灵垂眼看了看茶盏。
“你说得对,已经凉了。”
念儿停下脚步,看她还捧着茶,便没有立刻往下说。
翠微从旁经过,先把冷茶换下,倒了一盏温热的,放回她手里。
“这回别等它再凉。”翠微说。
馥灵点了点头。念儿这才抱着药材往香房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喝了没有。
馥灵端起茶,喝了一口。
热的,苦的,有一点点涩。她低头看着水面,没有再喝第二口。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根据您听见的脚步声,判断院门外有人停下了。”
馥灵的指尖紧了一下。
“是他吗?”
“本宝听不出脚步声是不是殿下的。”小馥说,“方才的脚步停了一会儿,现在又近了。是谁,还得等开门看见。”
她把茶盏放到廊下。
院门外的脚步声近了。
先是车轮碾过湿石板的咕噜声,接着有人在门外低声说了句什么,门环响了一下。声音不急,甚至称得上克制,却让她胸口那根绷了多日的线,猛地收紧。
她站着没动。
念儿从香房探出头。
“姐姐?”
“有人回来了。”
念儿立刻放下手里的药材,跑到她身边。她跑得太急,才想起要放轻脚步,临到门口时便硬生生慢下来,像一只忽然想起自己应该端庄的小鹿。
翠微也走了过来。
她没问,只把手里的热水壶交给路过的学徒。那学徒接得太慌,两手捧着壶,整个人像抱住了一条会吐白气的蛇。
翠微看了一眼:“别怕。它不咬人。”
学徒立刻点头。
“除非你把壶嘴对着自己。”翠微补了一句。
学徒的手立刻放低了。
门外又响了一声。
这回,馥灵先闻见了雨水。
喉咙一紧,肩上的力道却一寸寸松下来。那味道像长途跋涉的人回家,衣角带着路边的潮气,鞋底踩过泥,袖口还留着一点风;再往下,才是湿木、旧漆和一路没有散尽的尘。她还没看见来人,便先往门边迎去。
院门开了。
郑君珩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深色衣袍,肩头沾着细雨。脸上有长途赶路留下的倦色,眼底也沉,却没有再像在殿中那样,把自己一寸寸收进寂静里。
他手里抱着一张琴。琴匣由随从从车上卸下,仍垫着路上护琴用的软布;进院前,他才将裹好琴囊的旧琴亲手抱起,没有交给旁人。
琴被布包着,长长的一截,木头的弧度透过布面显出来。看见琴囊,她才辨出那股湿木、旧漆下的沉水香,很淡,像隔着一层旧衣裳。他抱得很稳,像下车后就没有再想过交给别人。
馥灵看着他,没有先问路上如何,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她只往前一步。
郑君珩也往前一步。
两人隔着院门,像是各自走完了很长一段路,到了门口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最后几步走完。
念儿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馥灵看见念儿抿着唇,站得很直,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念儿吐出那口气,像这时才记起不用一直绷着。
念儿回过神,向郑君珩行了一礼。
“殿下回来了。”
“回来了。”郑君珩说。
“路上辛苦。”
“还好。”
念儿点点头,接着便不知道说什么了。她低头看琴,又抬头看郑君珩,最后看向馥灵,神情仿佛在问:姐姐,我要不要先把琴接过来?
馥灵没有替她回答。
郑君珩也没有把琴交出去。
他跨进门槛时,布包的边角碰到门框,发出轻轻一声。
他手臂立刻收紧。
“小心。”馥灵说。
“嗯。”
“没撞疼吧?”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馥灵补充:“我说琴。”
“琴没有。”
翠微伸手把院门推大一些,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殿下若再抱得这么紧,琴会以为自己是刚从库房里逃出来的。”
郑君珩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琴。
“它没有逃。”
“是。”翠微说,“是殿下不肯放。”
念儿忍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一声。她很快把笑意收回去,眼睛却弯了起来。
馥灵也笑了。
那笑很短,没有把眼底的倦色抹去,也没有叫那一夜变得轻巧。只是院子里终于有了一点声音,像屋里的灯被人拨亮一点。
郑君珩把琴抱进廊下。
馥灵站在旁边,没有去碰琴囊,只看着那片湿了些的布。
“下车后一直抱着?”
“嗯。”
“没让人替你拿?”
“没有。”
“因为怕撞到琴?”
他沉默片刻,才说:“也怕放下之后,忘记带走。”
馥灵没有说那不可能,也没有说你不会忘记。
她看了看琴,又看了看他。
郑君珩把琴放在长案上,动作很慢。琴囊落下时,木案轻轻响了一声,他的手还停在上面,没有立刻移开。
“这是陛下留下的琴吗?”念儿轻声问。
郑君珩抬眼。
念儿立刻低下头:“我不是要打听,只是看殿下一直抱着它,便以为……”
“不是父皇的。”郑君珩说。
念儿的手指抓紧了衣袖。
“是我的琴。”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馥灵接过学徒送回的热水壶,替他倒了一杯。瓷杯里的水冒出白气,水声很轻。
“先喝水。”
郑君珩看着那杯水,没有伸手。
“不渴?”
“不是。”
“那是累得忘了怎么喝水?”
“也不是。”
馥灵把杯子放到他手边。
“那就先放在这里。等你想起来,再喝。”
郑君珩看着她,手指慢慢从琴囊上移开。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不烫,恰好入口。他喝得很慢,像是要先确认这里的水也是真的。
小馥说:“主人,殿下目前已喝下一口水。”
馥灵在心里回:“你不必替他做喝水记录。”
“本宝只是陈述耳朵所听见的吞咽声。”
“那也不必。”
“好的,主人。本宝将停止统计。”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郑君珩看见了,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刚才想到,若把你一路喝过几口水都记下来,馥兰恐怕能给你做一本帐。”
“记在什么名目下?”
“旅途支出。水一杯,情绪一份,琴一张。”
“情绪也能入帐?”
“馥兰若有兴趣,什么都能入帐。”
郑君珩低头看着杯中水面,嘴角稍稍松了一点。
馥兰正从廊外经过,手里抱着帐簿。
“谁在提我的名字?”
“没事。”馥灵说,“在说你很适合记帐。”
馥兰看看她,又看看郑君珩手边的琴。“琴也要入帐吗?”
翠微说:“若入帐,请写上殿下随身携带,不许旁人代拿。”
“我没有说不许旁人代拿。”郑君珩说。
“殿下的手臂说了。”
馥兰翻开帐簿,将笔提起,还没有落下。
“你真的记?”郑君珩问。
“没有。”馥兰把帐簿合起来,“我只在心里记。真正记下来,还要找王妃核对。”
她抱着帐簿走了。
翠微看了一眼郑君珩的手臂。
“若琴有帐,手臂应当也有一笔。”
“翠微。”馥灵提醒她。
“是,王妃。我不记帐。”
她转身去拿干布,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殿下,琴囊湿了,是否要先解开?”
郑君珩没有回答。
他仍盯着那片布,指尖落在边角,像是不知道该由自己解开,还是再等一会儿。
馥灵没有催他。
念儿也把脚步放得更轻,退回廊下。学徒们远远站着,一个个努力把眼神放在别处,结果每个人都看得太刻意,像是院子忽然长出一排会走路的屏风。
翠微看了一圈。
“各位,琴不会因为你们看它,就自己长出琴弦。”
学徒们立刻转过身。
其中最小的孩子背对着琴,仍忍不住把头转回来一点。翠微伸手,将他的脸又转正。
“看前面。”
孩子乖乖看着墙。
“这样就对了。”翠微说,“墙今日没有什么新消息。”
念儿走过去,牵着孩子往香房那头带。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安慰,只在经过馥灵身边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馥灵回捏了一下。
院子里只剩雨水从瓦沿滴落的声音。
“我能看看吗?”馥灵问。
郑君珩点头。
他亲手解开琴囊。
布一层层松开,里头的琴露了出来。琴面有细细的木纹,颜色沉而旧,弦上有一道淡淡的光。它不是新做的,也没有被一路颠簸磕出明显的痕迹,只有琴囊沾着湿意。
馥灵没有伸手碰弦。
“这一路,没让雨淋到它?”
“没有。”
“你自己呢?”
“淋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衣裳湿了些。”
“那跟琴比,确实是一点。”
他看向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我没有把它弄丢。”
馥灵听见这句话里有别的东西。
她没有替它取名字,也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塞进他的口中。
她走到桌边,拿来一方干布,放在琴旁边。
“那就好。”
郑君珩坐了下来。
他两手放在膝上,没有碰琴弦。那张琴就在他眼前,像一件带着原主人的对象,回来了,却不因此要求任何人立刻说话。
馥灵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先休息,还是想有人陪着?”
他没有立刻答。
她也没有接着追问。
桌边有几张她平日另写的需要纸条,列着休息、喝水、独处、陪着不说话。这不是那套无字图卡,只是把眼前能说出口的需要写下来,让累得不想多说的人也能选。
馥灵看了他一眼。
“你若不想回答,也可以不选。”
“这是做什么用的?”
“把想法摆到桌面上。不是猜你的心思,也不是问它说得准不准。只是在几个已经写好的选项里,挑一个最接近你此刻需要的。”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没有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挑,也自己说看到什么。”
郑君珩看了一会儿,伸手抽出一张。
纸上写着“陪着,不说话”。
他看了片刻,说:“这个。”
“你想有人陪着,但不必说话?”
“嗯。”
“好。”
馥灵把其余纸条收在一旁。
她没有说自己早就知道,也没有把这个选择当成什么答案。那只是他在此刻选的一件事,若等会儿变了,也可以重新选。
窗外仍下着细雨。
郑君珩望向琴。
“长安那边,后面的事还没全完。”他说。
“我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馥灵立刻停了一下。
小馥在心里说:“主人,本宝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本宝不提醒。刚才那句已经提醒过了。”
馥灵抬眼看郑君珩。他像是没有察觉她心里这段小小的交涉,只把视线落在琴上。
“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他说,“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你不必现在替回去的日子排好。”
“我没有排。”
“那就先不排。”
馥灵拿出一张纸,在上头写下眼前能确定的几个日子:他出发的日子,父皇离世的日子,他回到扬州的日子。她没有在那些日期旁边写上吉凶,也没有拿它们去替任何一个人的心情下结论。
她只是把先后摆清楚。
纸上留了很多空白。
“日子只能告诉我们事情先后发生,不能替人决定何时该放下什么。”她说,“这张纸,也不替你安排下一步。”
郑君珩看着那几个字。
“从我离开,到回来,中间隔着什么?”
“路程、雨、该办的事,还有你自己的感受。”馥灵说,“我只知道前面三件事确实发生了,最后一件要你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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