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接受了司令部的摄影师工作。

消息是陈铭带回来的。

他站在沈毅行的办公桌前,一字一句地复述许薇薇的原话:“许小姐说,感谢少帅的信任,她愿意试试。不过她提了两个条件。”

沈毅行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说。”

“第一,她只在有拍摄任务的时候来司令部,不坐班。第二,酬劳按实际工作量结算,不拿固定薪水。”

沈毅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随她。”

陈铭犹豫了一下:“少帅,那办公室还给她安排吗?”

“安排。”沈毅行站起身,走到窗前,“三楼靠窗那间,朝南,光线好。她拍照需要光。”

陈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沈毅行叫住他,“你去置办一套桌椅,要好的。再买一把舒服的椅子,她修片子的时候要坐很久。”

陈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是。”

沈毅行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工作。

可他心里清楚,工作不需要靠窗的办公室,不需要舒服的椅子,不需要龙井茶。

不能表现得太过,真男人就不该有情情爱爱的琐事。

第二天上午,许薇薇去了司令部。

陈铭在大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许小姐,少帅在办公室等您。”

“等我?”许薇薇愣了一下,“合同的事,陈副官跟我谈不就行了?”

“少帅说他要亲自跟您谈。”陈铭笑了笑,“您跟我来。”

沈毅行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陈铭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沈毅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绿色的军便装,领口敞开,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壮的手腕。

见许薇薇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

“许小姐,坐。”

许薇薇在沙发上坐下,沈毅行在她对面坐下来。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杯茶,龙井,冒着热气。

“合同陈铭跟你讲过了?”沈毅行开门见山。

“讲过了。”许薇薇点头,“每个月拍四次,按次计酬。如果有临时任务,另行通知。”

“对。办公室给你安排在二楼东边,离我这儿不远。”沈毅行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不用每天坐班,有活儿的时候来就行。平时你照常开你的照相馆。”

许薇薇点了点头。

“还有一条——”沈毅行放下茶杯,看着她,“司令部有些场合,需要拍照记录。比如大型集会、重要会议、还有……舞会之类的社交活动。这些场合,可能需要你晚上来。”

“没问题。”许薇薇说,“晚上我有时间。”

“好。”沈毅行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合同在里面,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许薇薇抽出合同,一页一页地看。

条款写得很清楚,薪水比她预想的高出不少。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好了。”她把合同递回去,“沈少帅,合作愉快。”

沈毅行接过合同,看了一眼她的签名——还是那样,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合作愉快。”沈毅行说,嘴角微微上扬。

许薇薇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什么时候有活儿,陈副官通知我就行。”

“我送你。”

“不用了。陈副官在楼下等我。”许薇薇拎起包,“少帅留步。”

***

许薇薇来司令部上班的头一个月,一切都很顺利。

她拍了军事演习、官兵训练、拍了司令部的办公楼和院子里的老槐树。沈毅行偶尔在走廊里碰到她,寒暄几句,然后各自走开。

两个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东西,像春天的雾气,看得见,摸不着,风一吹就散了,风一停又聚拢来。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那个周日下午。

沈毅行难得清闲,一个人开着车在街上转了一圈,觉得无聊,就去了百乐门。

莉莉和另外一个叫牡丹的舞女正在休息室里打牌,见他来了,丢下牌就围上来。

“少帅,今天怎么有空?”

“今天没事,出来转转。”沈毅行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少帅最近好忙啊,都不见来喝酒。是认识新人了吗?是不是早把我们给忘了?”莉莉给沈毅行倒了一杯威士忌。

沈毅行接过酒杯,顺势在莉莉的屁股上捏了一把,莉莉娇嗔地笑起来。

“我最近确实忙得要命……但我没有忘记你们啊。这不今天就来找你们了。你们想不想去游乐园?新开的那家……”

“新开的那家?”莉莉眼睛一亮,“少帅要带我们去那里?”

“去不去?”

“去去去!”牡丹已经跑去拿外套了。

莉莉趁势在沈毅行的嘴唇上印下一个响亮的吻。

三个人开了一辆车,去新开张的游乐园。

说是游乐园,其实就是一块空地上搭了几个棚子,有旋转木马、碰碰车、还有几个卖糖葫芦和棉花糖的小摊,模仿美国加州乐园的样式建的,跟加州没法比,但胜在新奇,来玩的人不少。

莉莉挽着沈毅行的胳膊,牡丹走在另一边,三个人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莉莉和牡丹要吃冰淇淋,沈毅行给她们各买了一个。牡丹舔了一口,又把沾着唇膏的甜筒递到沈毅行嘴边,撒娇似的要他吃。

沈毅行叼着烟,一左一右搂着两个舞女的腰,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然后他看见了许薇薇。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手里举着相机,正对着旋转木马拍照。

陈铭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那只工作皮箱。

沈毅行的脚步停了一下。

莉莉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不是陈副官吗?好久没见了!”莉莉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他在干嘛?他旁边的姑娘是谁?”

沈毅行没理她。

他看见许薇薇放下相机,转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调整相机,像什么都没看见。

陈铭也看见了他,但许薇薇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陈铭朝沈毅行的方向看了看,没有过来打招呼。

然后两个人转身走了。

沈毅行站在原地,手里那根烟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少帅?”牡丹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没什么。”沈毅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回去吧。”

“可是我们才刚来……”莉莉嘟着嘴。

“我说回去。”

两个女人都不敢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沈毅行一句话都没说。

莉莉和牡丹坐在后座,大气都不敢出,连冰淇淋化了滴在裙子上都不敢擦。

把两个女人送回百乐门,沈毅行开车回了司令部。

“叫陈铭来见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传令兵心里发毛。

陈铭进来的时候,沈毅行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少帅,您找我?”

“你今天去游乐园了?”

“是。许小姐说想拍一组市民休闲娱乐的照片,用于司令部的宣传手册。属下陪她去踩点。”

“踩点。”沈毅行转过身,“那你看见我了?”

“看见了。”

“看见了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

陈铭沉默了一下。

“许小姐说……少帅在忙着跟姑娘约会,不便打扰。”

“她说不便打扰,你就听她的?”沈毅行的声音猛地拔高,“你是我的副官,还是她的副官?”

陈铭低下头,不说话。

“她假装不认识老子,你也跟着她假装不认识老子?老子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属下知错。”

“知错?”沈毅行冷笑了一声,“你知什么错?你根本不知道你错在哪儿!”

他走到陈铭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错在——你让她做了你的主。你是我的副官,你只听我的命令。她让你不打招呼你就不打招呼,那明天她让你把司令部的机密文件给她,你是不是也给?”

“属下不敢!”陈铭猛地抬起头,“少帅,属下绝不会有二心!”

“不敢最好。”沈毅行转过身,走回窗前,“出去。这个月的饷银扣一半。”

“是。谢少帅。”陈铭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刻,沈毅行把桌上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流了一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陈铭“不听话”?不完全是。

因为许薇薇假装不认识他?可能是因为这个。

他带着两个舞女在游乐园吃冰淇淋,被她撞见了。但她眼神里没有失望,没有嫌弃,什么都没有。

就是——不认识,或者说,刻意的忽视。

然而他沈毅行从来都不是被女人忽视的,许薇薇简直在侮辱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烟灰缸堆满了烟蒂。

然后他拿起电话。

“转陈铭。”

“少帅。”陈铭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明天晚上司令部的舞会,你通知许小姐来拍照。”

“是。”

“告诉她,穿正式一点,来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

“属下明白。”

沈毅行不想解释什么,但他需要一个场合,让她看到——他沈毅行不是只会跟舞女混在一起的人。顺便再提一句,他跟两个舞女出去,绝不是约会,而是……

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

司令部的舞会设在东楼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留声机里放着最流行的爵士乐。

男人们穿着军装或西装,女人们穿着各色的晚礼服,三五成群地交谈着。

香槟杯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和雪茄味。

许薇薇来得很早。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手里提着相机,肩上挎着一只装胶卷的皮包。

陈铭在门口等她。

“许小姐,您来了。”陈铭的语气比平时客气了许多,“少帅说您到了直接去宴会厅就行,想拍什么拍什么。”

许薇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那天在游乐园,她看见沈毅行带着两个舞女,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笑得肆无忌惮。

但这不关她的事。

他们是合作关系,他给她发薪水,她替他拍照。仅此而已。

许薇薇端着相机,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拍了几张布景的照片。灯光很好,水晶吊灯的光线经过墙壁的反射,柔和而均匀,不需要额外的补光。

七点半,宾客陆续到齐。

沈毅行穿了那一身笔挺的戎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他跟几位军官寒暄了几句,然后在人群中扫了一眼。

看见许薇薇了。

她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相机举在眼前,正对着大厅中央拍照。灯光打在她身上,像一株安静的竹子。

沈毅行想走过去,跟她说几句话。

“沈毅行!”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刺耳、带着哭腔。

沈毅行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女人从大厅门口冲进来。

大约三十岁,穿着一件紫色的旗袍,保养得不错,此刻哭得稀里哗啦,妆都花了,眼线顺着眼泪往下流,像两条黑色的虫子趴在脸上。

赵碧云。

第三混成旅旅长赵鸿远的姨太太。

“沈毅行!”赵碧云冲到沈毅行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让陈铭把我挡在外头,难道是想不认账?!”

大厅里的音乐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沈毅行的脸色沉了下去。

“赵姨太,你喝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是司令部的晚会,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回头?”赵碧云的声音更大了,“回头你就跑了!你们沈家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赵碧云!”沈毅行的声音终于带了火气,“你在闹什么?有话就找你男人讲去,这里是公务场合!”

“你说我闹?”赵碧云更紧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着自己的肚子,“我怀孕了!是你的!你还好意思提老赵?他已经把我赶出来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沈毅行,看着赵碧云,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穿梭。

沈毅行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你胡说什么?你怀孕,关我什么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胡说?”赵碧云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纸,举过头顶,“这是医生的证明!我怀孕两个月了!你敢说不是你的?你敢做就要敢认!”

“瞎讲八讲!我什么时候跟你有过——”沈毅行伸手想要强夺那张纸,但被赵碧云一闪躲过了。

“我瞎讲?我们都睡了快三年了!”赵碧云打断他,“你每周五下午军训,会把我叫到训练场去陪你!你答应给我十根金条,还给老赵升官。你现在玩腻了,想甩我,就把老赵贬到外地去。他心里明白得很,就把气都撒在我身上,把我赶出来,连衣服都不许我带走。我什么都没有了,不来找你,那我找谁去?!”

沈毅行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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