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期末考试最后一天。

最后一科是生物,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抖得握不住笔。

不是冷——教室的暖气很足,空气燥热,混杂着汗味和纸张的油墨味——是别的什么。

像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细微而持续,传导到指尖,让笔尖在纸上留下颤抖的轨迹。

选择题,填空题,判断题。

细胞结构,遗传定律,生态平衡,这些词我背过无数遍,现在它们从记忆里浮上来,像水底的死鱼,翻着白肚皮。

最后一道大题是关于基因工程的,题干很长,密密麻麻的小字,描述如何将某种抗虫基因导入水稻。

问题有四个小问,分值二十分。

我读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一堵墙,横在眼前。

旁边的人在飞快地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动试卷的哗啦声,咳嗽声,清嗓子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板上方的时钟,秒针一跳一跳,像心脏在抽搐。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慢慢踱步。

高跟鞋敲击地面,咔,咔,咔。

那声音很有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我抬起头,不经意间看向窗外。

天空是铅灰色的,很低,沉甸甸地压着教学楼顶。

外面没有下雪,但空气里有一种要下雪的湿冷。

操场空荡荡的,旗杆上的国旗垂着,一动不动。

“还有三十分钟。”监考老师说。

三十分钟,一百八十分钟,秒针再跳一千八百下。

我的试卷还有一小点空白。

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监考老师走过来,捡起笔,放在我桌上。

她的手指很细,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抓紧时间。”她轻声说。

我点点头,重新握住笔。

笔杆上还有我的体温,温热的,潮湿的。

我开始写。

不管对不对,先把空白填满。

我知道这没用,但还是在写。

“时间到,停笔。”

声音响起的瞬间,我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答题卡被收走了,一张一张,从前往后传。

我的试卷混在那一沓里,像一片枯叶混进落叶堆。

教室里响起各种声音:叹气,抱怨,讨论答案,收拾文具。

椅子摩擦地面,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

有人在对选择题答案,声音很大:

“第七题肯定是C,我检查了两遍!”

“不对,是B,你漏看条件了!”

我坐在那里,没动,手指还是僵的,伸不直。

“沈断夏。”周扬恰好来我们考场找人,看到我,客套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

我摇摇头。

“最后那道题太难了。”他推了推眼镜,“我也没做完,最后一问只写了一半。”

我没说话,他看着我的脸色,没再问下去。

他说:“考完了,解放了。”

解放吗?这个词听起来很陌生。

考完了,然后等成绩,分析错题,制定寒假计划,准备下学期的内容。

没有解放,只有下一段路的起点。

走出教室时,天更阴了,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裹紧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呼吸在围巾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冰凉。

“断夏!”

是陈露,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缩在毛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出院了,但脸色还是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感觉怎么样?”她问。

“不好。”

“我也是。”她笑了,但那笑容很虚弱,“不过总算考完了,管它考得好不好,先松口气。”

我们并肩走下台阶,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枯黄的梧桐叶在空中打旋,像一群迷路的蝴蝶。

“你寒假有什么计划?”陈露问。

“补习班。”我说,“我爸给我报了数学和物理,从腊月二十八上到正月初五,中间只有除夕和初一休息”

“我也差不多。”她踢了一颗石子,“我妈说,寒假是弯道超车的好机会。”

好像人生就是一场赛车,直道跑不快,就在弯道拼命。

但弯道那么急,谁知道会不会翻车?

“对了,”陈露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给你看这个。”

是一本画册,巴掌大小,装帧很精致,封面上用水彩画着一片森林,树是蓝色的,草是紫色的,天空是粉色的。

“你画的?”我翻开,里面全是这种风格的画。

扭曲的树,倒流的河,长着眼睛的云。

“嗯。”她点点头,声音有点不好意思,“住院的时候画的。睡不着,就画画。”

画很美,但美得很怪异。

像梦,像高烧时的幻觉。

“很好看。”我说。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从来没给别人看过,我妈要是知道我在画这些,肯定又要说我不务正业。”

我们走到校门口,家长已经在等了,车挤在路边,按喇叭的声音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尾气的味道,混着冬天清冷的空气,刺鼻。

陈露的妈妈在马路对面朝她挥手。

还是那个女人,穿着长款的羊绒大衣,围着丝巾,打扮得一丝不苟。

“我走了。”陈露说,“寒假……保持联系。”

“嗯。”

她走过马路,长衣的下摆在风里飘起来,像鸟的翅膀。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流里。

回到家时,父亲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在看什么东西。

听见我进门,他抬起头。

“考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

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看电脑。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我看不清是什么。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

苹果,梨,橙子,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先吃点水果。”她说,“晚饭马上好。”

我放下书包,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很暖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

“成绩什么时候出来?”父亲问。

“应该是三天后。”

“嗯,出来后做个分析,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好。”

晚饭吃得很安静。

红烧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的肉堆成小山。

“多吃点,考试辛苦了。”她说。

我点点头,机械地往嘴里送,肉很腻,油汪汪的,糊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饭后,我回到房间。

书包扔在地上,没打开,书桌上还堆着期末复习的资料,像一座小山。

现在它们没用了,但是,很快又会有新的山堆起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每个格子里都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扬发来的消息:“成绩出来了。”

这么快?不是说三天后吗?

“我刚才听三班同学说的,老师还在统计,但总分已经出来了。”他又发来一条,“你……自己查一下吧。”

我打开学校的成绩查询系统。

页面加载很慢,转着圈,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咚咚咚,撞着肋骨。

页面跳出来了。

姓名:沈断夏

语文:135

数学:101

英语:128

物理:76

化学:89

生物:82

总分:611

年级排名:61

班级排名:15

我看着那些数字。

它们躺在屏幕上,黑色的,冰冷的

上次是57名,再上次是30名。

排名一直在往下掉,像坐滑梯,停不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亲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对,成绩出来了……不太好……嗯,我知道……寒假班什么时候开始?……好,明天我就带她过去……”

明天,寒假班,弯道超车。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关得很紧,但冷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像耳光。

窗外在下雪,今年的第一场像样的雪。

雪花很大,一片一片,慢悠悠地飘下来。

路灯的光里,雪花旋转,落下,堆积。

楼下有小孩在玩雪。

很小的孩子,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他在堆雪人,笨拙地滚着雪球,而他的妈妈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围巾和帽子。

雪人堆好了,胡萝卜当鼻子,纽扣当眼睛,树枝当手。

小孩围着雪人转圈,拍着手笑,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被玻璃过滤后变得很遥远。

我看着那个雪人,它站在路灯下,歪着头,像是在看天空。

等太阳出来,等温度升高,它就会化掉。

变成一滩水,渗进土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被推开了,父亲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他的脸色很难看。

“成绩我看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数学101?物理76?你怎么考的?”

我没说话,眼睛盯着窗外。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我跟你说话!”他提高音量,“沈断夏,看着我的眼睛!”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一跳一跳的。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有什么用?”他把手机摔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知道你的名次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985没希望了!意味着你这半年的努力全白费了!”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墙壁嗡嗡响,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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