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视频里传来两位医生的谈话。

“你们把505病房的小丫头抓去了?”白阔语气随意地问道。

“嗯。”单良抱着胳膊,脸上带着疲惫,黑眼圈极重,“她的精神力和秦愿几乎一模一样,是最好的人选。城市的基本结构已经初步定型了。”

白阔闻言,挑了挑眉,饶有兴趣道:“我听他们说,那丫头性子犟,精神力也不稳定,你们怎么控制住的?”

“简单。”单良挥了挥手,“上面的领导说了,像秦愿和宋归安那样,找到能让初与序精神力稳定下来的人就行了。”

白阔掌心向上抬了抬,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单良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表情,解释道:“我们筛查了整个医院,没找到任何一个能让初与序精神力平静下来的人,即使有,他们的精神力波长也与她严重不匹配,强行连接只会导致刚成型的城市结构坍塌,严重点就是她会脑死亡。”

“与其费力找一个现实世界的人,还不如让她自己创造一个。”

白阔神色一怔:“你是说,让她自我分裂……?”

“这是唯一的方法。”单良点了点头:“只是过程会让她更痛苦一点,不过那又如何?在这里她只是一个实验品罢了。”

白阔沉默了两秒,没有反驳:“所以结果如何?”

单良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镜头随着两人的脚步移动,越过瓷砖地面,最终停在走廊尽头一扇铁门前。单良掏出钥匙打开铁门,门开启一道缝隙,惨白的光从门内泄出。

在门即将关闭的前一秒,初一伸出手,用指尖抵住了门边,透过缝隙,她的目光,连同相机镜头穿透进去。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研究室,头顶是无影灯,投下冷白的光束。四周环绕着长桌,桌上摆满了仪器,其中一排排圆柱形培养舱里盛满了泛着银蓝色光芒的液体。

研究室的正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三级小台阶的圆形平台。上面放着一张白色病床,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她的身上插满了管子,有些将银蓝色的液体注入她体内,有些则从她体内抽取着什么。仪器屏幕上,代表精神力的波纹剧烈起伏,时而尖峰,时而低谷。

床边立着一面投影光幕,显示着一片苍茫的雪原,以及一座雏形的城市框架。

另一侧则立着心跳检测图,那条代表生命律动的曲线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白阔踏上台阶,走到病床边,低头观察着孩子手臂上的针孔和淤青:“这么小的孩子,真的能控制好自己的精神力,凭空创造出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严格来说,并不算她自己创造。”单良背着手,在研究室里缓缓踱步。

“我们改造了她的精神力结构,再将改造后的精神力重新灌入她体内。她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将自身分裂成两半,而另一半就可以被我们再次提取,塑造,改造成那个可以让她稳定下来的人。”

说到这里,他已经踱步到了圆台的另一侧。

那里垂着一面白色帘子,将后面的空间遮挡。单良忽然伸出手,哗啦一声把帘子拉开。

帘子后面的景象暴露出来,在看清眼前情景时,白阔、初一,以及隔着漫长时光,通过相机观看这段影像的初与序和景明垂,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比周围培养舱大十倍的透明容器,里面同样注满了银蓝色的液体。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静静悬浮在其中。

他双臂交叠在胸前,搭在肩膀前的手毫无血色,上面同样布满了针孔。他微微垂着头,双眼紧闭,睫毛纤长,唇角向下弯着,透出与年纪不符的悲伤。

他的面容极其俊秀,却苍白得没有生气,并不像正常人类该有的气色。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清晰地看出,他的长相与躺在病床上的小姑娘几乎一样,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喏,就是这个。”单良抬手,用关节叩了叩培养舱外壁,“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他和初与序就注定无法分离,他们将永远承受相同的痛苦。”

白阔看着男孩,忽然皱起眉:“他不仅仅只是为了让初与序稳定下来吧?”

“当然不只是。”单良转身,望向那面投影着雪原和城市的光幕,“这座城市的地基就源于这小子,在他身体之上建造而成,你也可以理解为——”

“他,就是整座城市。”

单良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城市存在,他就活着。城市毁灭,他就随之消散。”

“我们已经做过初步测试,只要把这两个孩子放在同一个空间,初与序剧烈波动的精神力就能迅速稳定下来。而这小子也会在无意识中任由我们利用初与序留在他体内的精神力,进行各种实验。”

单良满意道:“再过一周左右,等他的身体和精神完全适用,就可以把他从培养舱里放出来,修改他和初与序的一部分记忆,让他以‘病人’的身份正式和初与序见面。”

白闽盯着培养舱里的男孩看了许久,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他算什么?黑户?取名字了没?”

“取什么名字,反正一辈子离不开这里。”单良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等他有自我意识了,让他自己取吧。”

他话刚落下的下一秒,培养舱内,银蓝色的液体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

那个一直静止悬浮的男孩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睫毛。这东西细微的仿佛像是幻觉。再仔细看去,他依旧垂着头,紧闭着眼,被包裹在冰冷的精神力溶液里。苍白俊秀的脸在惨白灯光的映照下,像笼罩在无尽雪原阴影里的一朵蓝紫色勿忘我,不惧狂风,不畏冰雪,直至时间尽头。

初与序的意识顺着记忆的长卷转了个圈,回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其我并不是永冬之城的第一任妄主。”坐在她对面的女子缓缓开口,“冬逢初才是,他不仅仅是旧日的妄主,更是整座城市本身。”

“至于他消失后去了哪里,这么多年他是否还保留着记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妄主停顿了一下,说道:“单良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他一辈子都无法离开这里了。”

初与序放在膝上的手一寸寸握紧,从踏入宫殿至今一直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她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哀伤,翻涌着憎恨。对善佑医院的憎恨,对单良的憎恨,以及对自己的憎恨。

九千多年,即使是个数字,说出来也相当漫长。但真正回想起来,却只余下模糊的,潮湿的,逝去的触感。是无止境的痛苦,数不清的轮回,深埋在冰雪之下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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