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隽以早已注意到这女人有着一张与众不同的脸庞,只是没好意思问。昨晚在仁水河边,当女人捋开头发、将整张脸露在他面前时,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遇到了水鬼。

她的脸是歪的,确切地说,只有右半张脸是歪的。如果在鼻梁处做一条垂直分割线,挡住右半张脸,会发现她的左半张脸清秀白净,没有任何问题,而当整张脸出现时,问题就来了。她的右颧骨处突出了一块,连带着右下颌也拉长了些,导致一张脸左右不对称,右边的嘴角也被右下颌骨牵扯着,有点往下撇,给人的感觉不是“丑”,而是“怪”。

偏偏,她生着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双眼皮儿,眼珠子黑白分明,睫毛纤长,眼神清透又明亮。

来隽以问:“你脸……怎么回事啊?”

张迎春语气平淡:“小时候摔了一跤,把颧骨摔折了,家里人不重视,没带我去医院看,后来没愈合好,长着长着就骨质增生了。”她指指自己的右颧骨,“这儿的骨头突了出来,再去医院看时,说是晚了。医生说,想治的话得等我成年,要开刀,把多长的骨头削掉,那要花很多钱,我家没钱,我也没钱,所以一直没去治。”

来隽以问:“要多少钱?”

张迎春说:“现在治,大概要四五万吧。”

来隽以沉默了,明白了这女人为何会同意他的请求,她是想挣他的五万块钱。

张迎春看着他:“说真的,我劝你还是把手治一下,你爸爸那么有钱,总不想看到你两只手都废了。”

来隽以想起几天前的事,手指刚断时,他痛苦地发了狂,恨不得当场死掉,根本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但死里逃生后,他冷静了些,知道双手对人的生活十分重要,既然他没死成,总得考虑一下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来隽以沉吟片刻,说:“好,我治,你先帮我垫一下医药费,到时候我会还给你。”

“行。”张迎春点头,“这伤早点治比较好,我现在要回去上班,下午一点半下班,回来后就带你去医院,刚好明天是礼拜六,我休息,可以照顾你。”

口头协议已定好,书面协议暂时没法签,因为男人的手签不了字。张迎春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站起身,也不避着来隽以,从衣柜深处抱出一个月饼盒子,盒子里是她攒下的两千多元现金,她没拿零钞,只拿走了所有的百元和五十元纸币,一股脑儿塞进一个小挎包,又把包挎到自己身上。

她找出一个保温杯,去厨房洗净,回来后帮来隽以灌上温水,来隽以看着她做事,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张迎春没抬头,回答:“我叫张迎春。”

来隽以以为自己听岔了:“张什么?”

“张迎春,迎春花的迎春。”

来隽以听清了,愣了两秒,说:“我叫来隽以。”

张迎春没问是哪几个字,只“哦”了一声,说:“你好好休息吧,这瓶盖没拧紧,你可以喝,一会儿我给你带午饭,不是白吃的,都得记账。”

说完后,她重新戴上口罩,向房门走去。

来隽以坐在床上,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叫我阿来。”

张迎春回头看他,来隽以只能看到她那双黝黑明亮的眼睛,年轻女孩扎着一把低马尾,眼里并无笑意,淡声道:“知道了,下午见,阿来。”

——

下楼后,张迎春把车骑出后院,又停在吕援朝的小诊所前。

小诊所名为“吕氏中西医诊所”,张迎春背着挎包推门进去,有两个病人坐在外间的输液椅上输液,吕仙仙守在桌子后头,手边摆着一台小巧的随身听,正插着耳机听广播。

见到张迎春,她很惊讶:“你怎么回来了?不上班吗?”

张迎春说:“我找你爸,他在吗?”

“在里头看报纸呢。”

张迎春掀开帘子走进去,吕援朝戴着老花眼镜,捧着一杯热茶,坐在桌前看《仁水晚报》,张迎春赶时间,决定长话短说:“吕叔,我想问问你,就昨天那个人,他要是去医院治手,得花多少钱啊?”

“这我可说不准。”吕援朝放下茶杯,抬头看她,“怎么的也要几千块吧,他不是一根手指,他是五根啊,要是开刀的话,可能需要七八千。”

张迎春吓一跳:“要这么多啊?完蛋了,我钱不够。”

吕援朝很是惊奇:“怎么?你还要给他治手啊?他不走了?”

“嗯,算他问我借的,我先帮他垫上,过阵子他联系到家里人,会把钱还我,暂时……他会住在我这儿。”张迎春怯怯地问,“吕叔,他能住吗?”

“你说呢?”吕援朝失笑,“迎春啊,他是个男的,你是个女孩,你俩住一个屋,你觉得合适吗?”

张迎春说:“就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就走了。”

吕援朝摇头道:“我还是不赞同,这人哪儿来的你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被人打成这样,你也不知道,万一他是个逃犯呢?你已经救了他的命了,他哪儿不能去?怎么还能赖上你啊?”

张迎春说:“他不是逃犯,他说了,等他养好伤,会给我五万块钱。”

吕援朝瞪大眼睛:“啊?”

“他说他是C省屿州人,家里很有钱,但他爸得罪了人,那些人就抓了他,拿他来威胁他爸。他暂时不能和他爸联系,想在我这儿养好伤,等避过风头再回家,到时候……他会给我五万块钱。”

她的音量越来越轻,似乎自己也有点心虚,吕援朝笑笑:“都是他和你说的?”

“嗯。”

“他胡编的,你也信?”

“我觉得……他不像是编的。”

张迎春隐瞒了“意图跳河”和“看见抛尸”那两段经历,便没法向吕援朝解释自己的动机。只有她和来隽以知道,他们救了彼此的命。张迎春早上上班时还曾回忆过昨晚的事,事发地如此偏僻,没有任何人看见他们,来隽以得救后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但他没走,不仅没走,他还重新下水去救她。

就冲这一点,张迎春也愿意信他一回。

吕援朝说:“那你告诉我,遇到这种事,他为什么不报警呢?”

“因为他妈妈在住院,那些抓他的人说了,如果他敢报警,他们就会去伤害他妈妈。”张迎春眨巴了几下眼睛,垂着脑袋,语带哀求,“吕叔,他说我救了他,所以他要报答我,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我想做削骨手术。”

这话一说,吕援朝不吭声了。

楼上那男人究竟是什么情况,吕援朝猜不出来,不过,昨晚为对方检查身体时,他简单地观察过,小伙子虽然被打得很惨,但能看出来年纪不大,长得细皮嫩肉,不像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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