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朗办完裴绿行吩咐的差事,手中拎着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回来时,游霜银正趁着天晴晒衣服,而在她的衣物旁边晒着的,是两方手帕,在日光下渺若云烟,一看便知是裴绿行日常用的料子。

“你珍藏郎君的手帕做什么?”

游霜银忙着干活,一边抽空答他:“什么他的,他给了我就是我的,我自己的东西也碍着你的眼了?”

赵云朗站在晾衣架另外一边,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我可是好心提醒你,这姻缘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不可强求。郎君刚让我打了一对首饰,想来他回京之后便要跟嘉和公主提亲了,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莫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而衣架那边的人却仿佛没把话听进去,只是重复了一遍,“嘉和公主?”

赵云朗还当她心比天高,便把话说得重了一点,“那可是天子最看重的公主,公主对郎君也不是没有心思,我看两个人是两清缱绻一拍即合。就算你能三生有幸跟了郎君,哪还能跟公主去争?”

游霜银自然知道赵云朗什么意思,只是她一个接受过无产阶级教育的人听了这种封言建语忍不住想犯个贱。

“那你平日里可得把我供起来。”

她趴在晾衣架上对着赵云朗眨眨眼,“你要是哪天惹恼了我,我气得走错了房,上错了床,损了你家少卿的清白,被金枝玉叶的公主嫌弃是个二手货,那少卿可就惨了。”

这话说得又冲又损,赵云朗甩下几句“粗鄙,不知廉耻”,就头也不回气冲冲地走了。

院子瞬间只剩下聒噪的蝉鸣,衣架上那两方手帕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招摇地在阳光下显摆自己的身价。

谁稀罕。

她伸手将那两方手帕摘下来,狠狠踩了几脚,泥点子溅了满帕,直至一点都看不出是价值百金的贡品才作罢。

另外一边,赵云朗捧着盒子,跟裴绿行复命。

裴绿行接过木盒,方才就听见了二人的争吵,只是蝉鸣太盛,他没听个真切。

“刚才在吵什么?”

赵云朗脸上被气出来的红意还未退,闻言欲语先叹了一口气,“游娘子把您的帕子晾在竹篙上,小的多了一句嘴,她说——”

剩下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支支吾吾,只说她实在粗鄙放肆。

说到最后,他唉声叹气地说,“我只盼着您早些结了案,早些回京去。那位姑娘,性子是爆炭,沾火就着,说出话来更是登不得大雅之堂,便是给郎君您当个洒扫的丫头,也是给您丢份,给裴家丢份。”

话说完了,总算气顺了,但却见自己说了半天,郎君只字未言,只是沉默地盯着自己看,视线还越来越冷。

“说完了?”

赵云朗低下头来,意识到此刻郎君似乎生了气。

“既然是给了她的东西那就是她的,无需你去置喙。”

裴绿行语气虽仍如平常那般喜怒不形于色,但赵云朗到底也听得出来他言下的失望和恼怒,“跟了我这么久,却还拿着尊卑贵贱四个字看人,这性子再改不了以后别跟着我了。”

“郎君——”

赵云朗还准备求个情,裴绿行却直接甩手而去了。

游霜银晾完了衣服,正准备提桶回房间,却听到向这里而来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不是赵云朗那个风风火火的小傻子。

不会是赵云朗被气走后,又找了人来撑场子吧?

“咣当——”

木桶被带倒,正吱溜吱溜地在青石砖上翻着滚,滚到了裴绿行的脚边。

裴绿行把桶捡起来,视线扫过院落中那处高大的槐树,树干粗壮,背后可藏住一个人的身影。

他却没有急于点破,只是把木桶扶起来,又从地上捡起那两方皱皱巴巴印满了泥点子的手帕,放进桶里。

游霜银只听见裴绿行的步入院中的脚步,然后停住,紧接着,是水桶落入井中的声音。

他在打水?可他不是肩膀伤了吗?

游霜银抿着唇,从树后面探出一颗脑袋出来。

裴绿行肩上有伤不能用力,只能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寸一寸地往上拽,他的额角很快就沁出了一层薄汗,眉心也蹙紧了几分,但是抿着唇,唇上都印下齿痕,最终把桶拉上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就蹲在井边,用仅剩的一条胳膊,一寸一寸地搓洗着那两条沾了泥印子的手帕。

水浊了,他不唤人,自己拽着井绳又去打,井绳在掌心勒出几道红痕,水桶磕上井沿,晃出去的水溅湿了衣摆靴面,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还是第一次见裴绿行这样狼狈的模样。

井水打了三番,那两条波光水灵的手帕终于恢复了自己的清白之身,在阳光下泛着光。

裴绿行这才直起身,视线朝这边而来,游霜银连忙把脑袋藏回树后,假装自己是一颗树。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我帮你洗干净了。”

裴绿行朝树伸出手,掌心向上,两方帕子叠得整整齐齐,犹带井水的凉意。

我是树,我是树……

一阵夏风吹过,槐树娑娑作响,吹起树后人那抹青绿色的裙摆。

“不要了?”

那棵树仍在装聋作哑。

裴绿行垂眼,看了看掌心的帕子,忽然道:“那我拿去卖了。”

他话语一顿,“还值个几百金。”

话音刚落,掌心一空。

快得像一阵风,转眼之间手上只剩下残留的水汽和日光透过枝叶投下来的碎金点点。

他慢慢收回手,不像空手而归,倒像拿着什么珍重的东西,指尖攥地很紧,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藏进了袖中。

槐花在枝头痛痛快快地开着,花香清雅幽远。

他抬起头,心想,要是京中的宅邸也有这么一树槐花就好了。

***

三日后,方老板拉来一满车的劣质假药,见差事达成,正准备开溜,却被赵云朗提溜住后衣领。

“方老板,这次您也得去。”

方老板欲哭无泪,又扫了一圈,见游霜银不在,小心谨慎地问:“我那位锤子姑奶奶呢?”

话音刚落,“哎哟——”

游霜银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你这小鳖孙又憋着什么坏心眼呢?”

方老板从地上爬起来,见游霜银一幅男装打扮,摆明了这母夜叉准备同行的意思,胆寒心颤,跟裴绿行求饶,“裴少卿,我,我第一次站在正义的一方,我不会……”

他哪里是害怕做好事,分明是怕这批假药被那群反贼给看出来,人头不保。

游霜银正一个人扛起两包沙袋,还有余力嘲讽方老板,“行啊,你要是不去,那我锤子还没玩过瘾呢,要是不小心死了,我正好会招魂,保证让你死去活来。”

“我去,”方老板当场答应,“我保证为少卿死而后已。”

方老板上了贼船,迫不得已跟着一同上山,新的交货地点同样位于离兰屏山五十里之外的惊鸿山中,草木不茂,鸟声断绝,甚为可怖。

“这这这,什么地方啊……不会闹鬼吧?”

游霜银讥讽他:“真要有鬼你早该死了,拿假药害人的时候不害怕,现在倒怕上了。”

方老板被怼得没话说,干脆躲到了裴绿行身后,以示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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