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池回到家里,越想越觉得何二太太这人非同凡响,几句话,就把金文彬在她脑子里根植二十年的一种观念撬动了。

妹妹,唔好赌啊。

可是我很擅长赌。当然,这仍是一件慎之又慎的事,她的“擅长”中包括她比任何人都要抵御诱惑、见好就收,但她无疑也是有头脑和技巧的。

话说回来,难道金文彬没有吗?金文彬比她还多这么多年的阅历。不过金文彬对儿女的定位都是衣食无忧少爷小姐,不指望他们有大出息,只要不败家就好了。现在则不同,金雪池当不上小姐了,又因为爱着那样一个人,非有大出息不可。

除夕当天他们三个把房子洒扫一番,然后金雪池和定青到厨房里给小桂打下手,做出了六道菜。无线电里在唱帝女花,小桂喜欢热闹,虽听不懂唱得什么,也跟着直哼哼。金雪池自知没有音乐天赋,不献这个丑,一边揪着面皮,一边字字句句听着:“唉,我只道今生难再见,谁知今日会重圆。你看故国江山已换主,可怜父女两分离!”

油锅里呲啦一声,蹦出几颗油星子。小桂猛地往后一跳,还不等她瞧清楚手臂上烫成什么样了,定青就一把抓她过去,舀起缸里的水浇在她胳膊上。

这一下抓得好用力,小桂顺着一个踉跄,顿时也觉出了自己的娇弱,叫了一声。

“严重吗?我去拿牙膏来。”

其实不严重,小桂拿漏勺把几个炸春卷捞上来,就专心致志等她的牙膏。定青没有整管拿下来,只在食指上挤了一小坨,举着问她在伤处在哪里。由于实在不严重,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了,就胡乱一指;定青低头攥着那条浑圆的臂膀,手指很不自然地紧了紧,他一直没和年轻女人如此相处过,才知道女人的肉比男人的肉软得多,摸上去像橡胶热水袋。

小桂瞥了他一眼,心里美滋滋的,重复道:“这里。”其实指的位置和上回略有不同。定青没注意到,以为她不耐烦,三两下涂匀了。

她拎起锅,把浊油倒掉。定青转过身,把食指上残余的最后一点牙膏刮到唇上。

金雪池第二日早上照例睡懒觉,被小桂强行摇醒了。“太太,”小桂冲着她的脸说,“新年快乐,吉祥如意。你也说。”

金雪池睡意朦胧地乱说了几个词,手里被塞了个橘子,人也被重新塞回被窝。她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和小桂一同去庙里进香,两人被人流挤散了,回家汇合的。

大年初四时,薛莲山回了。金雪池听到黄包车靠近的声音,感应了一下,没感应出特别的东西,只是因为他们这条街的路不好,坑坑洼洼、常年积水,黄包车不爱往这儿过,故而知道是他。还是陈幼兰厉害。

小桂率先欢天喜地地冲出去了,其次是定青,金雪池磨蹭在最后,甚至不肯走到门厅去,只是歪在沙发中间的红酸木圆几边上。圆几上摆了个饼干筒,底部压了几颗石子,里面插了两束洋紫荆。

薛莲山被人迎接倒不觉得有什么,不被迎接才觉得岂有此理。他正要说金雪池岂有此理,遥遥一望,她在室内穿一条很紧的格纹旗袍,显得特别苗条,脸又被花遮去一点,给他一种“去年今日此门中”的恍惚感,似乎上一次见她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左手的行李箱被小桂接过去了,定青正要接他右手的大纸袋,他没给,走过去给金雪池看,“瞧这是什么?”

金雪池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来,已经知道了是皮鞋。揭开盖子,她伸手捏了捏,感觉何二太太的鞋子做得确实好,皮又韧又牢,鞋垫也厚,四周也有包裹、防磨脚。他给她挑的是秋冬款,哑光的黑面,只有皮带扣银光闪闪,很秀气。

来香港后,谁也没置办新行头,脚上这双绣花鞋天天穿,是该和皮鞋轮换一下。

她把盒子盖好,抱在怀中,“这是你在跟我道歉。”

“我有什么可道歉的?”薛莲山咳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小桂已经飞快地端菊花茶出来了,“倒是你,我出门一个多月,回来你什么表示也没有——”

金雪池纠正他:“二十九天。”

他猛烈地咳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金雪池觑了他一会儿,还没动,小桂又端起茶碗,送到了他嘴边。他接过来慢慢喝了大半碗,决心再不理会金雪池。

在外面奔波得久了,身体一劳累,病根就开始作祟。薛莲山要把生病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找了各种药出来吃,其种类之杂、数量之多,疑似能互相产生化学反应。早早吃过晚饭、洗了个热水澡,他八点就上床睡了。

金雪池本来要在长桌上看自己借来的志怪小说,他进了房,她也轻轻地进房,窝在床上看,耳边是他不绝于耳的咳嗽、换气声。

小桂半个小时进来一次,把放凉了水换成热水,又问他要不要这、要不要那,他其实也没开始生病,单纯就是咳嗽,什么都不要,只要小桂别来不停地打扰。小桂坚持说:“要不,我留下来打个地铺吧!”

“用不着。”薛莲山诚恳道,“我早上还是自己坐船搭车回来的,拿着那么多东西。谢谢你,小桂,咳,你去休息吧。”

小桂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去把门锁了。

半个小时后,她果然卷土重来,这回推门没推动,有些回过味来,又怅然、又面红耳赤的,一转身就看到定青的目光正越过报纸凿着自己。她也盯了他几秒,逐渐流露出愤慨的表情,冷哼一声、甩手就走,木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直打。

定青重新低下头看报纸。

房内,金雪池熄了灯,准备睡觉,但被吵得睡不着,只能翻来覆去地换姿势。被褥前几天晒过的,蓬松干燥,人在里头一打滚,它就沙沙响。

薛莲山开口道:“你去跟小桂挤一屋吧!或者我去跟定青挤。”

“没事。”顿了顿,她又说,“顺利吗?”

“挺顺利,现在一个月盈利两万多。”

“唉。”

“六百万不必,咳,全部还完,去了美国就可以把部分债务债转股。以及这样转运的线路我可以再开几条,等过了年,我再去一趟安南。”

金雪池盯着虚空中的一点,觉得他真是好能折腾、好精力充沛。“我说是二十九天,你......为什么不高兴?”

“谁不高兴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很喜欢用陈述句,有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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