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30年的秋天,陈深接到一个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徐老太太摔了一跤,股骨骨折,被邻居送进了医院。
陈深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看见他进来,还是笑了笑。
“小陈,来了。”
陈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怎么摔的?”
“下楼的时候踩空了。”徐老太太说,“老了,不中用了。”
陈深看着她,没说话。
徐老太太今年八十八了。一个人住那栋老洋房,一个人上下楼,一个人买菜做饭。陈深劝过她很多次,请个保姆,或者去养老院。她不肯。
“我在这房子住了六十年。”她总是说,“死也要死在这儿。”
现在她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动不了。
陈深说:“出院后去我那儿住。”
徐老太太愣了一下:“你那?”
“我那还有一间空房。”陈深说,“你先住着,等腿好了再说。”
徐老太太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小陈,你是个好人。”
陈深没说话。
二
半个月后,徐老太太出院了。
陈深把她接到老洋房,安排在二楼那间空房里。房间朝南,阳光好,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那棵老槐树。
徐老太太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这树,比我刚搬来的时候高多了。”她说。
陈深站在旁边,没说话。
徐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
“小陈,你知道这房子以前是谁的吗?”
陈深摇摇头。
“是我公公的。”徐老太太说,“就是我丈夫的爹。他是个做生意的,当年在上海滩也算有点名气。这房子,是他1940年买的。”
陈深心里动了一下。
1940年。
那正是他在上海的时候。
“您公公叫什么?”他问。
徐老太太说:“姓徐,徐明远。你听过吗?”
陈深想了想,摇摇头。
徐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听过也正常。他后来生意做垮了,房子也差点卖掉。要不是我丈夫撑着,这房子早就没了。”
她看着窗外,目光悠远。
“我公公说,这房子有个故事。但他从来不告诉我是什么。只说他欠一个人一条命,这房子,是那个人帮他保住的。”
陈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叫什么?”他问。
徐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公公没说。他只说,那个人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看到心里去。”
陈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睛很亮。
看人的时候,像能看到心里去。
老许。
三
那天晚上,陈深睡不着。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想着徐老太太的话。
老许帮过她公公。
保住了这栋房子。
所以这房子,是老许的故地。
他租下这栋房子的时候,不知道这个。他只是喜欢这院子,喜欢这棵树,喜欢老太太说的那句“你眼睛像我一个老朋友”。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老朋友,就是老许。
他住进了老许曾经来过的地方。
这是巧合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四
第二天,陈深去找徐老太太。
“您能多讲讲您公公的事吗?”
徐老太太靠在床上,点点头。
“我嫁过来的时候,公公已经不在了。”她说,“都是我丈夫跟我讲的。”
她开始讲。
讲徐明远怎么从一个小商贩做起,怎么在上海滩站稳脚跟,怎么在战乱年代保住家业。讲他认识很多人,三教九流都有。讲他有一次被日本人抓了,差点没命,是有人救了他。
“救他的那个人,就是我说的那个眼睛很亮的人。”徐老太太说,“我丈夫说,公公一辈子都记着那个人。说要不是他,徐家早没了。”
陈深问:“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徐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公公说,他后来去了苏北,就再没回来过。公公托人打听过,说是牺牲了。”
陈深沉默。
老许牺牲了。
死在苏北。
死在黎明前。
但他救的人,活下来了。
徐明远活下来了,买了这栋房子,娶妻生子,传到了徐老太太这一代。
老许的血,流在那些他救过的人身上。
流在这栋房子里。
五
“小陈,”徐老太太看着他,“你眼睛也亮。看人的时候,也像能看到心里去。你认识那个人吗?”
陈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认识。”
徐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他是谁?”
“我朋友。”陈深说,“叫老许。牺牲了。”
徐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
她只是说:“难怪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觉得你眼熟。不是长得像,是眼神像。”
陈深没说话。
六
那之后,陈深开始查这栋房子的历史。
他去档案馆,去图书馆,去网上搜。查了半个月,终于查到了一些东西。
1940年,这栋房子的主人确实是徐明远。他买下这房子的时候,花了三千大洋。这在当时不是小数目。
1941年,徐明远被日本人抓过,关了半个月。档案里没有写为什么被抓,也没有写是怎么出来的。
1942年,徐明远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又开了两家铺子。档案里也没有写为什么。
1945年,抗战胜利,徐明远还活着,生意还在。
1949年,解放了,徐明远没跑,留在了上海。后来公私合营,他把铺子交了公,自己成了一名普通工人。
1966年,运动来了,徐明远被批斗,说他是“资本家”,说他“通敌”。他被关了一年多,出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垮了。
1972年,徐明远去世。死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说了一番话。具体说什么,档案里没有。
陈深看着那些资料,看了很久。
他想知道,1941年,徐明远是怎么从日本人手里出来的。
是老许救的吗?
他想知道,1942年,徐明远的生意突然好起来,是不是老许帮的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许救过的人,不止他一个。
还有很多。
很多他不知道的人,活下来了。
活到了胜利,活到了和平,活到了现在。
七
陈深把查到的资料给徐老太太看。
徐老太太看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公公当年被批斗,就是因为他救过的那个人。”
陈深愣了一下。
徐老太太说:“有人揭发他,说他当年被抓的时候,是地下党救的。说他跟共产党有关系。他被关了一年多,出来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了。但他从来没后悔过。他说,那个人救了他,他欠那个人一条命。被批斗,是他该还的。”
陈深听着,没有说话。
徐老太太看着他,说:“小陈,你认识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老许。”
徐老太太点点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老许。”她说,“我替他谢谢他。没有他,就没有这个家。”
八
2030年冬天,徐老太太的腿好了。
她可以下地走了,可以自己上下楼了。但她没回自己那边,说在陈深这儿住习惯了。
陈深也没赶她走。
二楼那间房,就成了她的。
每天早晨,她起来做早饭,叫陈深吃。白天,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浇花,跟老槐树说话。晚上,她看电视,看到很晚。
陈深有时候陪她看,有时候自己待在屋里看书。
日子过得很平静。
但陈深知道,平静下面,有很多故事。
这栋房子的故事。
老许的故事。
那些死去的人的故事。
九
有一天,徐老太太问他:“小陈,你怎么一个人住?没结婚?”
陈深摇摇头。
“为什么不结婚?”
陈深想了想,说:“没想过。”
徐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心里有人?”
陈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什么人?”
“一个死了很久的人。”
徐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
她只是说:“心里有人就好。没人,活着没意思。”
十
2031年春天,徐老太太的身体突然不好了。
先是咳嗽,咳了很久不见好。然后开始发烧,烧了几天,人瘦了一圈。
陈深送她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肺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陈深站在病房外面,看着那张检查单,很久没动。
他见过太多死亡。
在战场上,在刑场上,在那些黑暗的夜里。他看着同志们一个个倒下,看着他们死去,看着他们消失在黎明前。
但他没想到,他会看着徐老太太死去。
这个八十九岁的老人,这个跟他一起住了快两年的老人,这个每天给他做饭、陪他说话、跟他一起看老槐树的老人。
她要死了。
十一
徐老太太知道自己的病。
她没哭,也没问能活多久。她只是说:“小陈,我想回家。”
陈深把她接回老洋房。
二楼那间房,又成了她的病房。
许念祖来看她,带了一束花。沈知白来看她,带了一篮水果。林远来看她,带了一本书。
她都笑着收下,说谢谢。
但她最想见的,是陈深。
每天,陈深下班回来,就去她房间坐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她喜欢这样。
她说:“小陈,你坐着,我就安心。”
十二
有一天晚上,徐老太太突然说:“小陈,我有个事要告诉你。”
陈深坐在床边,看着她。
“什么事?”
徐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栋房子,我留给你了。”
陈深愣了一下。
“什么?”
“这栋房子,我留给你。”徐老太太说,“我儿子女儿都在国外,他们不要。我自己也没别的人。你住了两年,对我好,像儿子一样。给你,我放心。”
陈深说:“您别这么说。您会好的。”
徐老太太摇摇头:“我好不了。我知道。”
她握着陈深的手,握得很紧。
“小陈,这房子有故事。那个老许,来过这儿。我公公说,他在这院子里,跟老许说过话。就在那棵槐树下。”
陈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说什么?”
“不知道。”徐老太太说,“公公没讲。但他每次说起那个人,眼睛都亮。他说,那个人告诉他,总有一天,这世道会变好。让他等着。”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槐树。
“他等到了。”
陈深没说话。
徐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
“小陈,你也等到了吧?”
陈深点点头。
“等到了。”
十三
那之后,徐老太太的身体越来越差。
她开始吃不下东西,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开始说胡话。
但每次陈深来看她,她都能认出来。
她会握着他的手,说:“小陈,你来了。”
陈深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陪她说话。
说这房子的事,说老槐树的事,说她年轻时的事。她讲,他听。
有时候讲着讲着,她就睡着了。
陈深就坐在那儿,看着她睡着,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去。
十四
2031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徐老太太走了。
走得很安静。睡着的,没受罪。
陈深第二天早上来看她,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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