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日，星期二。夏洛克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远处偶尔驶过的马车声，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残留着昨夜梦里的一些片段——模糊的、不成形的画面，但都与同一个人有关。
他索性起了床，用冷水洗了脸，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中的年轻人面色平静，但眼底有一层浅浅的青影。他昨晚睡得不好，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要伸手摸一摸枕边那枚银狮印章是否还在。它在，他便重新闭上眼睛；但它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种更深的忐忑——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自己不会跳，腿还是会发软。
他穿上了最好的一件外套。深灰色的羊毛料子，剪裁合体，领口熨得平整。这件衣服是他去年为了参加一场模拟法庭辩论特地做的，花了将近四英镑，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穿上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即将出庭的律师——事实上，他确实即将面临一场比任何法庭辩论都重要的质询。
早餐他只吃了半片面包，喝了一杯水。面包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嚼一团浸湿的纸。他把剩下半片放在盘子里，看着它发呆。
上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慢。他试图整理信托账目，但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他拿起一本书又放下，站起来又坐下，走到窗边又走回来。窗外没有风，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白色，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旧布，太阳藏在云层后面，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中午刚过，他决定提前出发。
从律师学院到布鲁姆斯伯里，他走过无数次的那段路，今天走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着力。空气潮湿而沉重，裹着他的身体，像一层无形的茧。他走得不快，但后背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那条巷弄的入口处停了一下。
巷子很安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把每一块石头的纹理都照得分明。墨绿色的门在前方不远处，关着，门环静静地垂着，像一个沉睡的哨兵。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珍妮。她今天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比往常郑重了许多。她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
“先生，请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已经到了。小姐在客厅里陪着。”
他跨过门槛，门厅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他的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走廊尽头的景象——客厅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他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其中一个声音是她的。
珍妮引着他走到客厅门口，敲了敲门。
“老爷，菲茨莫里斯先生到了。”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下来。短暂的寂静之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艾米丽。
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她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信号，告诉他：我在。
“请进。”她说。
夏洛克走进客厅。
客厅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家具是——典型的 furnished let 的风格，不坏，但也没什么特色。深褐色的桃花心木桌椅，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壁炉台上摆着一只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白色的雏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像是为了掩盖什么气味而特意熏过的。
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个人。
埃尔芬斯通勋爵看起来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威严。他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旅行外套，领口的纽扣全部扣着，即使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也不肯解开一颗。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梳得整整齐齐，鬓角修剪得很利落。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很深，颧骨下方的皮肤微微下垂——但他的眼睛很锐利，是那种阅人无数之后练就的、不怒自威的目光。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很小，衬得他的手很大。他没有喝茶，只是端着，像是在借那杯茶的温度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打量着夏洛克，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目光缓慢而细致，像在检查一件打算买下来的货物。
夏洛克站在门口，没有动，任他打量。他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脊背挺直，下巴微收。他知道这种打量的含义——在苏格兰高地，老派的贵族在评价一个年轻人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目光。它不带恶意，但也绝无善意，只是一种中立的、近乎冷漠的评估。
“你就是菲茨莫里斯。”埃尔芬斯通勋爵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苏格兰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像在句末画了一个问号。
“是的，勋爵阁下。”夏洛克微微欠身。
“进来坐下。”勋爵用下巴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别站在门口，像等着被赶出去似的。”
夏洛克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椅面有些硬，坐上去之后高度刚好让他能与勋爵平视。他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三只杯子——勋爵手里的茶、艾米丽面前的一杯水、以及另一只空着的杯子，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艾米丽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离他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既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的距离。她没有说话，但她坐下来的姿态表明了她在这场谈话中的立场——她不是旁观者，她是参与者。
“喝茶。”勋爵说。
“谢谢。”夏洛克端起那只空杯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是温的，颜色很深，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烟熏味——是正宗的苏格兰早餐茶，浓得发苦。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蔓延开来，但他没有皱眉。
勋爵看着他喝茶的动作，目光在他的手腕上停了一下——大概是注意到了他那件外套的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但熨得很平整。
“詹姆斯跟我说了你。”勋爵说，“他说你在剑桥成绩不错。”
“承蒙夸奖。”
“他不是在夸你。”勋爵说，“他只是在陈述事实。我问他你这个人怎么样，他说‘功课好，话不多，不欠钱’。这是他说的原话。”
夏洛克不知道该作何回应，便又喝了一口茶。
勋爵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他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夏洛克。
“菲茨莫里斯先生，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所以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说。”他说，“我女儿告诉我，你们俩互相有意。我想知道，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娶我的女儿？”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直接得像一记迎面而来的拳。夏洛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但他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
“凭我现在拥有的，和将来能够拥有的。”他说。
“具体说说。”
“我现在拥有的是：德罗特庄园每年大约一千二百英镑的收入，埃塞克斯一家纺织厂的股份每年大约四百英镑的分红，以及一份信托管理费每年一百二十英镑。加起来一千七百二十英镑左右。”夏洛克说，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份财务报表，“此外，我在剑桥三一学院获得了法学学士学位，今年秋天将进入林肯律师学院深造，取得律师资格后，执业收入预计每年不低于三百英镑。”
勋爵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伸手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一千七百二十英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在伦敦，这个数目够干什么？”
“够租一间体面的房子，雇四个仆人，维持一个中上等家庭的日常开销。”夏洛克说，“如果精打细算，还能有一些结余。”
“精打细算。”勋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认可，“这个词从你这个年纪的人嘴里说出来，不容易。大多数年轻人只会说‘足够了’。”
“我不敢说‘足够了’。”夏洛克说，“我只能说‘够用了’。‘足够了’和‘够用了’之间，差着一份敬畏之心。”
勋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台上那座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你父亲是沃福德男爵。”勋爵说。
“是的。”
“你是次子。”
“是的。”
“这意味着你继承不了爵位，也继承不了大部分家产。”
“是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夏洛克说，“意味着我必须靠自己。”
勋爵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已经知道的事情。他换了一个姿势，把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听说你家里还有一个孩子。”他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夏洛克感觉到身边的艾米丽微微绷紧了身体，但他没有转头看她。
“是的。”他说。
“是你的？”
“不是。”
勋爵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进门以来，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出现的第一个明显的变化。
“不是你的？”
“不是。”
“那他是谁的？”
夏洛克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到，他也知道答案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但他更知道，在这个人面前撒谎，是最愚蠢的选择。
“勋爵阁下，”他说，“那个孩子的身世涉及另一个家族的隐私，我没有权利替他们公开。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与那个孩子之间不存在血缘关系，我对他的监护完全出于道义责任，而非其他任何原因。如果您需要书面证明，我可以提供。”
勋爵盯着他看了很久。那道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而冷静，似乎要剖开他的皮肉，看到他骨头里去。
“你不肯说他是谁的。”
“我不能说。”
“即使这意味着我可能因此不同意这门亲事？”
夏洛克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
“即使如此。”他说，“因为如果我今天为了得到您的同意而出卖了别人的秘密，那么明天我也可能为了别的利益而出卖您的女儿。您不会想要这样一个女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埃尔芬斯通勋爵忽然笑了。
那不是一个很大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但那确实是一个笑。他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詹姆斯说你‘话不多’。”他说，“他没说你话不多的时候，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
他转头看向艾米丽：“你从哪里找到这个人的？”
艾米丽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是今天下午她脸上出现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康河上。”她说，“他在划船，我在划船。他的船撞了我的船。”
“撞船？”勋爵挑了挑眉，“撞船也能撞出一门亲事？”
“撞船之后他道歉了。”艾米丽说，“他道歉的方式是帮我修好了船上那块松动的木板。修完之后他才告诉我，他其实不是故意撞上来的——他是被另一条船撞过来的。”
勋爵看了看夏洛克：“是这样吗？”
“大致如此。”夏洛克说，“细节上略有出入——我修完木板之后才发现，那块木板其实是她前一天故意弄松的。”
勋爵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女儿。
艾米丽面不改色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证据呢？”
“没有证据。”夏洛克说，“但我推断得出。”
“那你推断错了。”
“也许。”
勋爵看看女儿，又看看夏洛克，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那笑声很短，但很真实，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好。”他说，“很好。一个会算计的丫头，配上一个会推理的小子。你们两个凑在一起，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菲茨莫里斯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你爱我女儿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像一记无声的箭矢。夏洛克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艾米丽。她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温柔的等待，像在等一朵花开。
“勋爵阁下，”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沉一些，“我认识您女儿两个月零七天。在这两个月零七天里，我见过她十二次，收到过她十七封信，写过十九封回信。我知道她喝咖啡不加糖，看书的时候习惯用左手撑着下巴，生气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唇，开心的时候会先眨一下眼睛再笑。”
他顿了顿。
“我还知道，她为了今天这场见面，昨晚一定没有睡好——因为她刚才给我倒茶的时候，用的是她自己的杯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艾米丽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杯子，又看了看夏洛克面前的杯子，然后她的脸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我拿错了。”她说。
“你从不拿错东西。”夏洛克说。
勋爵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但那种严肃并不是拒人千里的冷硬，而是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郑重。
“菲茨莫里斯先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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