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下午,河北地界的日头依旧毒得厉害。

叶籽从绿皮火车上挤下来,脚刚沾到县火车站的水泥地,就被一股热浪裹了个严实,她有点后悔没买傍晚到的车票,说不定还能凉快点。

车站广场上满是扛着包袱、牵着孩子的人,有的是返城待安置的知青,有的是走亲戚的乡亲,嘈杂的人声混着火车的鸣笛声,热闹得让人心里发燥。

她这次回村是临时起意,日化二厂的实习一结束,看着还剩半个多月的暑假,便想着回村里看看,所以连信都没来得及写,自然也没人来接。

广场角落停着几辆胶轮马车,赶车的老乡戴着草帽,手里摇着蒲扇,见有人过来就热情地招呼:“姑娘,去哪啊?雇车不?到王家庄一块,到李村一块五,都是实在价!”

叶籽正琢磨着先找辆去自家村子的马车,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喊得还挺迟疑:“表姐?”

这声“表姐”让叶籽愣了愣,她回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站着个穿蓝色劳动布褂子的年轻小伙,袖子挽到胳膊肘,个子不算高,皮肤晒得黝黑,额头上还挂着汗。

这不正是表叔家的二表弟,王柳生吗?

王柳生手里攥着根马鞭,旁边停着辆半旧的胶轮马车,车辕上还绑着个空了的麻袋,看样子是刚送完人。

“柳生?你怎么在这?”叶籽走过去,“你这是送谁来火车站了?”

王柳生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送我大舅哥回县城呢,他来看我媳妇儿,今儿得回临县上班了,没想到刚把人送上车,就看着你了。”

王柳生顿了顿,问:“表姐,你这是放暑假了?”

“可不是嘛。”叶籽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行李袋,“在首都实习了一个月,想着还有半个多月假期,就回来看看表叔表婶。”

“那可太好了!”王柳生眼睛一亮,赶紧把马车往这边挪了挪,“上车吧表姐,我正好回村,省得你再雇车了。”说着就伸手要帮叶籽提行李,那股子实在劲儿,跟他妈张桂兰一模一样。

叶籽也不推辞,把行李袋递给他,自己踩着马车的脚踏板坐上车板。

车板上铺着稻草,稻草上盖块粗布,坐上去还挺软和。

王柳生跳上驾座,手里的马鞭轻轻一扬,驾了一声,马蹄子笃笃地敲着地面,马车慢悠悠地出了火车站广场。

出了县城

,路就变成了土路,马车走在上面有点颠簸。

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绿油油的玉米叶被太阳晒得打了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王柳生赶着车,话也多了起来,一会儿说村里最近的收成,一会儿又聊起自家的事:“表姐,我妈跟你说过没?我媳妇儿可芳怀的是双胞胎,之前去医院检查,大夫说看着像是龙凤胎,可把我爸妈乐坏了,天天琢磨着给孩子起名字呢。

“真的?那可太好了!叶籽一听也替他高兴,“可芳身体怎么样?怀双胞胎辛苦,你得多体谅体谅她,别让她累着。

“我知道!王柳生连忙点头,“家里的重活我都包了,下地、浇水、割草、喂猪都是我来,可芳就负责在家缝缝补补,做口热饭,就是她总嫌自己没力气,说帮不上忙,急得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马车走得不快,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远远地就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了。

这会儿正是农忙时节,地里的玉米熟了,不少乡亲都在地里忙活,有的掰玉米,有的割玉米杆,远远地看见王柳生的马车,就有人直起腰打招呼。

“柳生,送完你大舅哥回来了?

王柳生勒了勒马缰绳,笑着回:“哎,张大爷,刚回来,您这玉米掰得咋样了?

“快了快了,再有两天就完事儿了!张大爷摆摆手,又像是想起什么,赶紧说,“对了柳生,你回去跟你爹说一声,咱们大队西头那口井的轱辘坏了,今儿早上抽水的时候掉下来了,让他赶紧找两个人修修!

“真的?王柳生连忙点头,“成,张大爷,我这就回去跟我爹说,让他一会儿就找人修!

正说着,张大爷的目光落在了车板上的叶籽身上,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认出来了,嗓门更高了:“这是……哎哟!这不是叶家丫头吗?你咋回来了?

旁边地里的乡亲们听见这话,也都围了过来,有大娘,有婶子,有大嫂,七嘴八舌地问:“可不是嘛?这不是小叶吗?不是去首都上大学了吗?咋这会儿回来了?

叶籽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李大娘,王大嫂,我学校放暑假了,就回家来看看。

李大娘都五十多岁了,孙辈也没念几年学,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哪知道大学的假期咋安排:“还是读书人好,能去首都上学,

假期还这么自在!”

一路上只要看见叶籽的乡亲都要停下来跟她聊两句语气里满是羡慕。

“大学生回来了?”

“咱们村就出了这么一个状元以后肯定有大本事!”

“是不是首都风水好我咋瞧着又俊了些?”

叶籽也不烦一一跟大家打着着招呼。

王柳生赶着车等乡亲们都散开了才问:“姐我先把你送回你家?还是直接去我家?”

叶籽想了想

王柳生应声“好嘞”手里的马鞭轻轻一落马车朝着村北头驶去。

王德海家在村北头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树这会儿叶子长得正茂盛遮出一片阴凉。

马车刚停在院门口王柳生就跳下来朝着堂屋大喊:“妈!我回来了!——”

屋里立刻传来张桂兰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小兔崽子回来就回来了鬼吼什么!吓老娘一大跳刚炖好的豆角差点洒了!”

说着张桂兰就撩着围裙从屋里走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手上还沾了点面粉看样子是正在做饭。

可她刚骂到一半抬眼就看见院子中间站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利落的辫子巴掌大的小脸白生生的不是叶籽是谁?

张桂兰赶紧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哎呀!小叶你咋回来了!你说说你说说!咋不跟家里说一声?早知道你回来我跟你表叔去车站接你啊!”

叶籽笑着走过去:“表婶我也是昨天才结束实习来得匆忙就没来得及跟你们写信也是巧了刚出火车站就碰上柳生了正好搭他的车回来。”

张桂兰高兴地说:“好好好回来好快进屋坐!”

此时从屋里又走出来个女子穿着朴素的米黄色褂子眉眼清秀身材瘦瘦的肚子却挺得很大走起路来慢慢悠悠的正是王柳生的媳妇段可芳。

段可芳看见叶籽脸上露出腼腆的笑轻声喊:“表姐。”

“哎!”叶籽应了一声然后把行李袋放在地上打开。

虽然严恪过两天就回来了没让她帮忙带东西但她自己还是准备了不少。

叶籽从行李袋里拿出两罐奶粉还有一包茉莉花茶又拿出两匹绛紫色的布这些东西先放在一

边。

接着叶籽拿出两套小小的婴儿衣服料子是软乎乎的棉布上面还绣着小老虎图案:“可芳这是给孩子买的我不太会做针线活缝个零钱包还凑活衣服就只能买现成的了你别嫌弃。”

张桂兰看着这么多东西眼睛都直了赶紧拉着叶籽的手说:“你这孩子!花这么多钱干啥学校给你的补贴也不能这么用啊你在首都上学自己也得花钱别总想着我们。”

“表婶你就放心吧。”叶籽笑着说“我现在不光有学校的补贴还给我们教授当助理一个月基本工资加翻译费七七八八加起来也有大几十块呢这些东西花不了多少钱。”

“大几十块?”张桂兰惊讶得嘴都合不上了虽然她听不懂什么是“教授助理”也不知道“翻译费”是什么但不妨碍她知道大几十块钱是多大一笔钱。

村里壮劳力在生产队干活一个月挣满工分也才十几块钱。

张桂兰拉着叶籽的手一个劲地夸:“还是大学生好还没毕业就能挣这么多钱等老二家孩子大了也得让他们读书考大学。”

王柳生栓完马进门

张桂兰一看就不乐意了皱着眉头斥道:“喝水自己倒不行?还折腾你媳妇儿她怀着俩孩子呢你就不能心疼心疼她?”

说完又转头骂段可芳:“你也是!这么大的肚子自己也不注意点万一摔着了咋办?”

段可芳只是腼腆地笑也不说话。王柳生喝了口水也嘿嘿地笑。

叶籽在旁边看得也直乐这两口子倒是挺有意思。

叶籽坐在段可芳身边轻声问:“可芳你这都几个月了?看着肚子挺大的。”

“七个月了。”张桂兰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担忧“前儿个在医院看过说双胞胎可能会早产让家里警醒着点这几天我都不敢让她多走动。”

叶籽点点头看着段可芳瘦削的脸颊说:“怀双胞胎确实辛苦你可得多休息别累着有啥活儿就让柳生干。”

张桂兰聊起孩子话就多了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叶籽身上眼睛一眯笑着问:“小叶你呢?你看柳生比你小一岁多孩子都快落地跑了你跟田家那外甥严恪咋想的?处到啥阶段了?还打算结婚不?”

叶籽

被问得有点尴尬讪笑着:“表婶我跟严恪打算定亲了。”

张桂兰本来以为叶籽又会像以前一样推脱没想到这次竟然直接说要定亲她一下子就激动了抓住叶籽的手问:“真的?!啥时候定亲啊?”

“严恪已经跟单位请假了。”叶籽说“他说后天就回来回来就上门提亲。”

“哎哟那还不赶紧准备!”张桂兰噌一下就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在屋里转圈“还在这唠啥啊得准备点东西不能让人家看轻了咱们。你表叔呢?死老头子大晌午头的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得让他赶紧去镇上买点肉再买点酒。”

段可芳坐在一旁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提醒:“妈咱们是女方。”

张桂兰愣了一下脚步一下子停住了眨巴眨巴眼睛才反应过来:“对啊咱们是女方提亲是男方上门该准备的是老田家。”

张桂兰生了三个儿子以前儿子们谈对象都是她操心男方提亲的事这会儿一激动就忘了叶籽是女方了。

张桂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乐呵呵地笑了:“可不是嘛咱们是女方坐着等他们上门就行了让老田家操心去咱们啊就准备点茶水点心招待好人家就行。”

叶籽看着张桂兰眉开眼笑的样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磕磕巴巴地开口:“表婶

张桂兰刚拿起桌上的搪瓷缸要喝水闻言手一顿水差点洒出来:“严恪没跟他舅舅说?你们这些孩子定亲这么大的事咋不先跟家里人通个气?”

叶籽有些讪讪地笑了笑:“我们也是昨天才敲定要定亲的我本来想着等严恪有空了再一起去跟田叔李婶说没成想他直接跟单位请假还说要后天就回来提亲这一来二去时间太匆忙了就没顾上。”

“这孩子还军官呢办事咋这么不牢靠?”张桂兰神色不满啪地一拍大腿嗓门也拔高了些“定亲是多大的事哪能这么仓促?不行我得赶紧去趟老田家跟你田叔李婶通个气也好让他们有个准备。”

说着就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起身就要往外走。

可张桂兰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砰砰砰”的敲门声伴随着田满仓洪亮的声音:“他婶子在家没?有大喜事跟你说!”

张桂兰赶紧开门只见田满仓和李荷香两口子满

脸喜色地站在门口,田满仓手里还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额头上沾着汗,看样子是一路跑过来的。

两人一进门,就看见屋里的叶籽,眼睛瞬间亮了。

“小叶?你回来了?田满仓又惊又喜。

“田叔,李婶。叶籽点点头,“我也是刚到。

李荷香一把拉住叶籽的手,掌心热乎乎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孩子,可算又见着你了。

张桂兰插话:“她田叔她李婶,我正要去找你俩呢!

田满仓这才想起手里的纸,赶紧递到张桂兰面前:“他婶子,你看看,这是严恪加急发来的电报,他说后天就回村,要跟小叶定亲,还拜托我跟荷香帮他准备准备,别委屈了小叶。

张桂兰赶紧接过电报,虽然她识字不多,但“定亲“后天回村

看完之后,张桂兰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那就好,算这小子靠谱。

几个长辈立刻围到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田满仓蹲在地上:“定亲可得办得排场点,体面点,小叶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北大,严恪又是部队上的军官,可不能弄得太简陋,让人笑话了。

李荷香也跟着点头,接过话茬:“是啊,我看明天得去县里一趟,买糖买点心买点酒,提亲的时候得带着,对了,还有谢媒礼,这两个孩子条件好,给媒人的红包也得大一点,不能小家子气。

张桂兰连连应和:“没错,还得让她表叔去大队里说一声,请几个相熟的乡亲来作陪,热闹热闹。

几个人说得热火朝天,叶籽坐在一旁,看着长辈们说得起劲,心里有点不自在。

段可芳看她局促的样子,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表姐,跟我进屋歇会儿吧,让他们先商量着。

叶籽正求之不得,赶紧跟着段可芳进了里屋。

农村讲究父母在不分家,王柳生和段可芳就住在王德海老两口隔壁的房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送子娃娃年画,旁边还挂着一张王柳生和段可芳的结婚照,两人穿着白衣裳,笑得一脸憨厚。

靠墙摆着一个简易的衣架,上面挂着两人的衣服,王柳生的蓝色劳动布褂子和段可芳的碎花布衫挨在一起。

床上放着两个荞麦皮枕头,却只有一床红红绿绿的花被子。

段可芳拉着

叶籽坐在床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袱打开来里面全是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都是用碎布拼的针脚虽然不算特别精细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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