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小树林事件5
秋日午后，田埂上行人稀少，江嘉穗怀里揣着纸笔，假装闲逛，逛到王大爷家。
王大爷正在自家菜地忙活，见江嘉穗过来，直起身子，神色复杂。
显然他也猜到了她来的意图。
“王大爷，”江嘉穗站定，不绕弯子，“前日小树林的事，您看见了。”
王大爷脸色一变，低下头，攥紧手里的锄头：“我啥也没看见，小姑娘家家的别瞎问。”
“周云和诬陷叶观澄，是受人指使，要把他往死里害，”江嘉穗直视着他，语气恳切，“叶观澄是救人，不是行凶，您是唯一的证人，既然都能跟村里人说，为啥不能给做个证呢？”
“您不说话，他就会被定罪，一辈子就毁了呀。”
“那他家下放一辈子就没毁吗，”王大爷嘟嘟囔囔，面露难色：“不是我不帮，公社和县里连调查都不调查就定罪，我可不敢多嘴，怕惹祸上身。”
“我不要您当面出头。”江嘉穗从口袋里摸出提前备好的纸笔，是她高中留下来的，“您口述当天发生了啥，我来写，然后您签字按手印，我拿着证据去递交给公安，绝不会把您牵扯出来。”
她把纸笔塞进王大爷手里，态度诚恳，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王大爷看着手里的纸笔，又看了看江嘉穗认真坚定的眼神，想起那日叶观澄挺身而出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
他左右环顾，确认无人，攥着纸笔，转身走进屋内:“跟我来。”
江嘉穗跟在他身后。
王大爷虽然没读过书，但逻辑十分清晰，两人先捋了一遍事情发生的经过，再由江嘉穗用书面表达的方式写在纸上。
写完后，江嘉穗还给他念了一遍，确认无误，王大爷拿起笔，歪歪扭扭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江嘉穗又拿出从江爷爷那里拿来的印泥，王大爷盖上手印。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俩人从屋里走出来，江嘉穗把按好了鲜红指印的纸揣在自己兜里。
“我就信你这一次。”王大爷压低声音，“这事千万不能连累我家，穗子，大爷劝你也别多管闲事了，以我大半辈子的经验看，这事不是咱农村人能管的。”
江嘉穗“嗯嗯”点头，对着王大爷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爷，我保证，绝不让您受牵连。”
拿到证词，江嘉穗一刻不耽误，把证词藏到自己枕头底下原主放钱票的盒子里才放心。
……
第二天，她又准备坐公交去县城找叶观澄说的周和平。
得亏江嘉穗高中毕业没多久，又出了这事受了伤，不上工也没人举报，不然还真没时间跑这些事。
天刚蒙蒙亮，江嘉穗就收拾妥当。
江爷爷把她叫到屋里，反复叮嘱。
王大爷的证词是一手人证，可单凭这一份，还不足以对抗县里压下来的案子。
叶观澄托付的周和平，是眼下最关键的突破口。
周和平原是叶观澄爷爷手下的老部下，后来因为工作调动，来到县农机厂担任技术部负责人。
叶家下放之后，两人不敢公开往来，只能借着农机技术的由头，私下保持联系，这层关系叶观澄的父亲都不是很清楚，毕竟多一个人知道就会多一层风险。
下放的前几年叶承远和苏沅桢还老被拉出去批斗。
“去县城，千万不能大张旗鼓，”爷爷捏着旱烟杆，神色凝重，“农机厂人多眼杂，厂里有革委会，还有不少盯着叶家的耳目，你不能直接上门就说叶观澄蒙冤，那样不仅帮不了人，还会把周和平拖下水。”
江嘉穗点头，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两份证词，用粗布帕子包好，贴身揣在内衣口袋。
那枚刻着叶纹的铜纽扣，也依旧藏在衣襟内侧。
“记住，先拿铜纽扣当信物，只有看见这枚扣子，周和平才会相信你是叶观澄派来的。”
江爷爷继续交代，“你要先讲清楚叶观澄私下帮农机厂改图纸的旧事，让他回忆起过往的情分，不要一上来就求他办事。”
“先把实情摊开，看他的态度，他若是有难处，咱们也不能强人所难，不能逼着人家拿自己的前途去赌。”
江奶奶也特意过来，给她准备了干粮，两个玉米面窝头，一小包咸菜，还给了她一块钱的巨款:“要是有花钱的地方也别省着。”
“县城不比村里，到处都是眼睛，你尽量选午休的时间过去，不要在厂门口久站。”
“见到人，说话压低声音，说完就走，千万不要在厂里逗留。”江爷爷再三嘱咐，“要是遇上熟人盘问，就说你是来县里买农具配件的。”
……
吃过早饭，江嘉穗挎着一个旧布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步行赶往县城。
从韦江村到县城，有二十多里土路，一路走走停停，夏日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路边田地里残留着稻茬，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县城的轮廓才出现在眼前，江嘉穗感觉自己的腿都快要断了。
县城不大，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供销社、百货商店、粮站依次排开，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叮铃铃穿梭而过。
江嘉穗没有闲逛，径直朝着县城东郊的农机厂走去。
县农机厂，是全县规模不小的国营工厂。
高高的红砖围墙围着厂区，墙面上刷着红色标语，大门两侧立着两根水泥柱子，门口有值班的工人看守。
远远就能听见厂区里传来车床轰鸣、金属撞击的哐当声响，机器昼夜不停，为各个公社修理、制造农用机械，柴油机、脱粒机、水泵，都是厂里的主要活计。
江嘉穗站在厂门外，没有贸然往里闯。
她看了看天色，已经临近中午，厂里的工人快要下班午休。
她找了大门旁边一处墙角，靠着墙根等候，装作歇脚的模样，目光留意着进出工厂的人。
没过多久，下班的铃声叮铃铃响起来。
车间的大门打开，大批工人涌出，满身机油污渍，三三两两往厂区外面的食堂、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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