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敞轩外的荷塘早谢了满池的花,只剩下枯褐的茎梗在水面上,或横或竖。阿椒坐在窗前习字,不远处那棵桂花树开得正好,甜香飘过来混合着墨香,充盈整间屋子。

落笔写完最后一页《玄秘塔碑》的临帖,阿椒收笔端详,自觉十分满意。如今的字与前一个月大不相同。公孙先生夸她撇捺间的收放很有余。其实私下里她细看,觉着自己的字迹已经与端王写那副《多宝塔碑》有那么一两分的相似。

一日,赵廷棋照例检查她的功课。翻了近几日的纸,目光停留在那几个捺脚上,眼神里流露出欣慰与包容。还给她后也不说什么,只伸手从书架上层抽了一本书递过来:“基础打得不错,不过练字靠的是日积月累的功夫,你既然对列国史籍感兴趣,往后每日便少些两页字,把功夫匀一半去读书罢。”

他早发现在书房伺候时某人的眼睛总是往书架上偷看。上月未许她看是怕耽误她练字识字的进度,如今她的字颇有成效,每日省下的精力便可以看书了。

阿椒接过册子,是《战国策选本》,纸页有些卷边,应该是被人翻了很多遍。

随意往后翻了几页,偶然看见旁边有小字批注,写“今日膳房做的蒸鱼好腥,母妃非让我吃完,说对眼睛好。她怎么不想一想吃下去对舌头不好呢?”阿椒忍不住笑出声。她抬起头来看端王,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殿下幼时也挑食不爱吃鱼吗?”

赵廷棋闻言,面上难得浮现一丝不自在,咳了一声:“小孩子家不懂事,写完便忘了。你只管看书。”

阿椒却不肯放过,又往后翻了几页,果然找到了好多批注。

“秦国人怎么这般奸诈!”

“这篇文章好难背啊,父皇明日就要抽查了。”

还有一处画了个小人儿,站在城墙上作挽弓状。“长大后我也要做大将军!”

为什么您后来没做成大将军呢?

从那以后,午后她便多了一桩事,去藏书阁看书。藏书阁就在书房后头,来此地的人少,满屋子都是纸墨混着樟木书箱的味道。阿椒取了书就坐在矮榻上,从《战国策》看到《左传》,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将书页记下来,等端王回府再请教。

至于为什么不请教公孙先生,当然是殿下的批注不方便外传。

赵廷棋这边也忙起来。三哥结党营私被皇帝训斥降爵,远远圈了个荒凉的封地便连夜连晚被赶出城门。多出来的差事皇帝手下一时无人可用,竟分派给了他。

其中有一桩漕运旧案,如今重审,牵动朝野不少人。

夜里阿椒照例在书房添灯添茶。端王伏案看卷宗时不需要侍候,她便拿着书在窗前坐下,继续翻白日未读完的《左传》。

看到“曹刿论战”一篇,眼睛渐渐酸涩,脑仁被曹刿绞成浆糊,阿椒迷迷糊糊竟昏睡了过去。

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惊起正看卷宗的赵廷棋。

他抬头看向窗边,阿椒已经歪在榻上。大约是困极了,说梦话还在嘟囔着“曹刿”。夜晚凉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纸张簌簌作响。

赵廷棋放下手中卷宗走过去,站在榻前。

烛火将她的半边脸照得莹润透亮,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熟睡的猫。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仅仅只是看着一个人熟睡的模样,心中有一块地方也会蓦然发软。赵廷棋将书捡起来放好,顺手从架子上取了件外袍搭在她身上,又轻轻关上半扇窗,不让她着凉。

阿椒这回动了动,大约是觉得身上暖了些,呼吸慢慢放沉了。

赵廷棋盯了许久才重新坐下看案卷。烛火明灭,他的目光时不时望向窗口。

阿椒不知睡了多久,睁眼时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石青色的外袍,袍子上的气息干净温润,带着淡淡的徽墨香。

是端王的衣袍。

本来还有些发懵的脑袋猛然清醒了,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端王还坐在书案前头理案卷。

大约是听见了她起身的声音,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醒了?回去睡罢。往后困了就先回去,不比硬撑着等我。”

她抱着那件外袍站起来,不知该怎么说。

赵廷棋见她有些懵懂无措,道:“夜里风凉,先披着回去。”

阿椒道了一声“是”,出了门,才觉着夜里的风果然凉下来了。她独自走在回屋的路上,身上披着那件石青色衣袍。回屋关上门,她还是有些不切实际。

把袍子叠整齐,心想明儿一早洗干净再还回去。可一躺下,脑海里全是端王关怀的眉眼。

下半夜的阿椒翻来覆去睡不着。

————

第二日阿椒一直静不下心来。

早起练琵琶,其他乐姬都听出音不达意,吃过早饭练字,只临了两行便开始盯着桂花树发呆。

桂花开得正茂密,往日令人心醉的甜香今日闻起来只觉糊在心口,透不上气。索性放下笔出门去。

她是往大厨房走的。过了两道门,穿过抄手游廊,远远便听到厨房那边叮叮当当的响动。双儿系着围裙在案板前揉面,额头沁了一层薄汗,见她来两只眼睛都亮了:“你怎么来了?”

阿椒站在门边左看右看,几个帮工的婆子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没人留意她。她便凑到双儿身边,低声说:“你忙你的,我就......我就是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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