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不知自己担上“骗子”二字的李寻常这会儿着实进退两难。退一步是比她不知大多少倍的老虎,进一步是身份不详实力超强的修真界前辈。

死路一条。

糟糕透了。

虎须在她脸颊旁轻轻地挠,看不清大小的轮廓紧挨着她脑袋,却连个目光都懒得赏给她,浑然忽略她的存在。

比起一个和自己同层次,且过度孱弱的人类幼崽,虎妖更愿意把注意放到面前徐徐走来的人类老者身上——前者什么时候都能杀,可一不留神,后者就会将它杀死。

它拥有对危险敏锐的感知力,弓起背部,对杜老头发出警告。

李寻常真是求之不得,手掌撑着地龇牙咧嘴,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腾起来往旁边移动。

不要注意她,不要注意她……

她轻手轻脚地挪,努力地回忆当时那位仙长给她的功法里都有些什么能用的法术。

炼气期能施展的法术本身就极其有限,威力远不如筑基期。现在的她还没熟练掌握到能轻轻松松念个口诀,就调度灵力游走经脉瞬发法术。尤其她的灵根杂,流程要比别人多,运功起来更为繁琐。

比如她学过最基础的五行法术有火花术、水笼术、生木术、土墙术,以及附金术,这五种法术是她在炼气后开始摸索学习的法术。

如今的她也只能勉强使出火花术,在手里生出时灵时不灵的小火花。

功法介绍上说,火花术不仅是生火,还能造成一定的爆炸。以她的修为,她实在怀疑这爆炸落到杜老头或虎妖的身上,是否和挠痒痒一般。

如果有可能的话,李寻常很想和杜老头还有虎妖都坐下来好好聊聊,她不想死得这样莫名其妙,也不想还没教过虎妖什么就要被杜老头杀死。

……不然的话,她说的一切都是那么虚伪。

她不想虚伪地活。

有这样一个瞬间,她想到村长说过,人和人之间、生灵和生灵之间都是需要交谈的。所以她在面对扶玉时,希望对方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她暗自咬牙,伤痕被风吹过,冷意就窜进肉里。

她停下逃避的步伐。

要赌一件事吗?二哥的本意是让她修行续命,而非莫名送命,二哥是没道理让杜老头在劝说失败之后让人杀死她的。杜老头这样的修士为何要长久地留在浮生村呢?总不能是因为对方闲得慌,要说理由……是因为村子本身吗?

浮生村的大家多少都知道修士,知道法术。

浮生村里她知道的修士有两个,其一是柳大,其二就是杜老头。

杜老头有心病在这儿,才会被她的三言两语轻易激怒。

她猛地回过身,站定在原地,风顺势扬其鬓边的绺绺碎发。

“杜老前辈,”李寻常郑重地道,“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杜老头扇来的掌风一转,就抽到那虎视眈眈的虎妖头上。

轰隆隆的巨响像是被抛出去在水中漂行的石子。

巨大的烟尘卷起飞溅的木屑,险些冲到少年的脸,她受惊地往后躲,缩了缩脖子。

乌云兴许和她一样被吓到了,仓皇失措地卸掉对明月的遮掩,四散而逃。

老虎的四肢一抽,就彻底静下去了。

她骤然后悔万分。

这一掌但凡甩她身上,光是掌风就够她吃整壶。

杜老头面色如常,月光照到他的脸庞,只为让李寻常看清他的神态,喜怒不形于色。

又冲动了……

“逃避?”他自言自语地说。

他没有压制音量,轻飘飘地跑进李寻常的耳里。

事已至此,缄口不言就是等死了。

左右赌错了得死,不赌就被他追上,赌了还又一线生机。

李寻常道:“难道不是因为杜老前辈的亲朋好友都来自浮生村,更迭换代吗?您看着曾经年轻的挚友一个个衰老,自己无力阻止。最终亲眼目睹他们如何转世投胎,却不再复上一世的交情,将您彻底遗忘……”

她话间一顿,想起杜老头在她不肯了尘缘时的孜孜不倦,最后怒极的呵斥。

“像您说的那样,我若是不了断尘缘,终将在日后受心魔侵扰,可是因为前辈您曾经历过,才想引我走上您心中的正道?”

她的掌心里都是汗水,黏腻地渗进指缝。

她往前走。

“杜老前辈,我和您是不一样的。”

杜老头沉默不语,只是那双眼睛逐渐闭上,仅留小隙。

她猜的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此刻的平静是对方被戳中心思前的暴跳如雷前兆,还是对方根本不在意她说的这些话,随时准备让她给谁谁谁陪葬?

好歹说两句话,让她揣测揣测呢……

杜老头听到那声“我和您是不一样的”,满心皆是挑衅。

他被一个十岁的小丫头片子给挑衅了,真是口出狂言、大言不惭!

简直是在骂他连个小孩都不如,白活这么多年,还会被心魔缠身。

“老夫活了上千年,都不敢说自己回去必能不受尘缘干扰,你这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怎么这般自信?”

终于,在李寻常的胆战心惊的不安里,她的指节一下下地绕着第三圈衣摆,她听到杜老头漠然的语气。

她闻言粲然一笑:

“因为,我能在有限的寿命里,陪着他们走过一生——这对我来说本身就是奇迹,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不再需要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是由我来承担这份离别。可是呀,我见识了他们的第一世,还能陪伴他们第二世、第三世,这不是一种幸运吗?至少不是相忘于尘世,而是我还记得。”

她的嗓子有些发紧。

“原本来说,我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两年一过,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是我不想,十二年不足以我偿还全部的恩情,有还不了的东西,自然有断不掉的尘缘。”尽管这只是她的借口,她的说辞,她想方设法地要算个干净,却意识到这正是若木对她说过的,所谓算不清的东西。

杜老头首次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紧张局促,又一字一顿地把每个字都说清楚的女孩。

十岁的小孩能把世界看得多透彻?不,这不应该说是透彻,只是孩子天性里洋溢的自信,未经世事蹉跎,把事事都看得简单。

对李寻常来说,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没有什么复杂的念头,没有什么迷茫的经历。她是五灵根,是仙长看不中的那个人,背负短命的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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