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珠凑近了些:

“奴婢托人问了太医院的一个老太监,说是前朝确实有些乱七八糟的方子,宫里不许提,但私底下传过,他只知道些皮毛,说不清楚。不过他说,太医院库里有些旧档,锁着不许人看,连院判们也不是谁都能翻的。”

时徽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引珠便不再多问,悄悄退到一旁。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殿内只剩几盏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陆子卿不肯说,她可以找别人,太医院那么多人,总有一个知道的,即便太医院没有人,这宫里还有那么多老人,那么多从先朝留下来的人,她总能找到的。

时徽予闭上眼靠在引枕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挂在槐树梢头,清清冷冷的。暑气还没散尽,风里带着白日晒过的草木气息,闷热潮湿,像一场怎么也下不来的雨。

数日后,傍晚。

解游处理完政务来到坤宁宫,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时徽予如常上前伺候,为他更衣奉茶,状似无意地提起:

“陛下近日操劳国事,人都清减了,臣妾看着,心里实在难受,不若寻个日子,陛下带臣妾出宫走走,散散心可好?听闻京郊西山山间清凉,景致也别有一番风味。”

她带着撒娇的意味,眼神期盼地望着他,这是她第一次提出宫的要求。

解游显然有些意外,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向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低声道:

“想出宫了?”

“嗯。”

时徽予点头,依偎进他怀里:

“整日在这宫里,看着四四方方的天,实在有些憋闷。更何况,陛下也需要松快松快,就当是陪陪臣妾,好不好?”

她说得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拒绝,解游似乎被她说动了,沉吟道:

“也好,近日朝中暂无大事,朕也有些乏了。便依你,三日后,朕带你微服去西山走走,当日便回。”

“谢陛下!”

时徽予眼中迸发出欣喜的光彩,仿佛真是个渴望放风的小鸟。

三日后,天光未亮,一辆青篷马车便已静悄悄地停在皇宫侧门。马车看着不起眼,车身是寻常百姓用的桐木色,帘子也是半旧的靛蓝粗布,可轮毂上裹着厚毡,跑起来几乎没有声响。车旁围着数十名护卫,皆作寻常家仆打扮,粗布短褐,腰里别着短刀,瞧着像哪个富户出门踏青的排场。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这些人个个身形精悍,目光警觉,腰间短刀的位置分毫不差,连站姿都如出一辙。

解游上了车,回身去扶时徽予,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帷帽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瞥见那根簪子,想起自己亲手刻成的那支结香花簪,垂了垂眼,仍不动声色地替她撩起车帘,低声道:

“小心。”

时徽予的手搭在他掌心里,借力上了车,在他身侧坐好,车帘放下,外面的光便被隔住了,车厢里暗沉沉的,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线细碎的晨光。

她微微掀起帷帽的一角,目光往外扫了一眼,那些护卫正无声地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有几张脸她瞧着眼熟,是常在宫道上遇见的那几个。

这些人,都是谢云深亲自挑的。

马车轻轻一晃,轮毂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谢云深走在最前头,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长剑,骑在一匹深棕色的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位置离马车不远不近,太近了会惊扰,太远了来不及护卫,这是他反复推演过许多遍的距离。

出宫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帘纹丝不动,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她在里面。他收回目光,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将那条不太平整的路,他替她先碾一遍。

西山离镜州不过二十里,官道走了大半,拐进山道时路面窄了,碎石多起来,马车便有些颠。谢云深放慢了马速,示意身后的护卫散开,将马车护在中间,他看见车帘微微掀起一角,又很快放下,大约是里头的人嫌晃得厉害。他想了想,打马靠近车窗,低声道:

“大人、夫人,前头有段碎石路,我们慢些走。”

车里人“嗯”了一声,是解游的声音,他没有再靠近,退回去,继续走在最前面。

山里的绿意比城里浓得多,道旁是松柏,间或有几棵野生的石榴,开着稀稀落落的红花,空气里有一股草木蒸腾过的清气,吸一口便觉得肺腑都凉了。

此处的蝉鸣声比城里小些,被山风吹散了,像远处有人在摇铃,解游下了车,深深吸了口气,眉头果然松开了些。他转身去扶时徽予,她把手递给他,帷帽的纱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颌。

“慢些。”

他道,时徽予“嗯”了一声,站稳了,才将帷帽摘下来递给身后的引珠。山风拂面,她的发丝飘了飘,便笑着往他身边靠了靠:

“这儿真凉快。”

解游便牵起她的手,二人沿着山道慢慢走着。他的手心干燥温热,握得不紧,像是怕弄疼她,她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时不时侧头看看路边的野花,或树梢的鸟,偶尔发出一声惊叹,像个头回出门的小姑娘。

“夫君,你看那花。”

她忽然松开他的手,小跑到路边,弯腰去够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蔷薇。花瓣是粉白色的,沾着露水,颤巍巍的,她折了一小枝,举到他面前,笑得眼睛弯弯。

“好不好看?”

解游接过花枝,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笑道:

“好看。”

她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又去挽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谢云深站在不远处,目光从树梢移到山道,又从山道移到自己的靴尖。他看见她跑过去时裙摆被风带起来,像一片淡青色的云,她举着花枝笑,眉眼像山涧里的水,她挽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靠过去,像藤萝缠着树。

他垂下眼,将手里的剑柄握得紧了些。

那笑不是给他的,那亮晶晶的眼也不是看他的,那攀着的手臂,嗔怪的声音,都不是给他的。他该替她高兴,可她越是欢喜,他心里那个角落便越是沉,沉得他喘不过气。他算什么呢,一个站在路边的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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