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着急忙慌拽住五条悟的手臂,却无力阻止,眼睁睁看他举高了手机,仰头,熟练地找到最近删除项,把那张照片彻底删掉。

“……你在干嘛?”我不可置信。

五条悟收回手,气定神闲地把我按回他怀里,随手拍了拍我的背脊。

“真弥子就不要管这件事了哦——从此刻开始,全都忘掉。”

语气慢悠悠的,却不妨碍他动手干脆利落:“那个大叔或许是出于职业需要做调查,但竟然把这种案件细节随便拿给无关人等讲,完全就是个不负责任的粗线条嘛。”

“他没有‘随便’给‘无关人等’讲好吗?”我很不忿:“他只问了我而已,我又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不会出去逢人就乱说。”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把最根本的目的讲了出来。

“而且他只是觉得这种事关大家族的消息,说不准你会清楚,才想找我搭桥——”

“啊啊……所以他甚至是想利用你,来找我打听情况,去涉足他本不该涉足的领域吗?”五条悟懒洋洋拉长声音:“那就更不应该了。”

“你这是什么观点啊?”我第一次觉得他有点不可理喻:“他替他本就无辜的被告做辩护人,当然要尽全力帮助他搜集证据、调查案件,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他不该涉足了呢?那谁应该涉足?法院吗?警察吗……”

“你不该涉足。”

我一时愣住了:“……什么?”

五条悟看着我,唇角无所谓的弧度令我格外费解,还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日车宽见也好,法院也好,警察也好,他们爱怎么调查就怎么调查,爱怎么干涉就怎么干涉,有收获也好,没收获也罢,我都不关心。”

“但是这件事不应该与你有关。”

我喉咙哽住,无法辩驳。

“而日车宽见,根本不知道事情深浅危害,就随便把你牵扯进来,所以我觉得他很差劲。”

“……那与你有关吗?”我反问他:“那你就知道这桩案子的深浅危害吗?”

五条悟顿了一下。

“五条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啊?”我几乎可以笃定了:“你的反应真的很大,大到不像你。”

只是在手机里存了这么一张照片而已,他就像是生怕我沾上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完全不像平常那样坦坦荡荡、无所忌惮的他。

我定定地回望他意味难明的目光。我就是很想要一个答案。

沉默片刻,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更软下去:“我知道哦。”

我怔了怔。

“真弥子不是很好奇这片布料上的家纹来自哪个家族吗?我也知道。”

我反应过来,欣喜地跪立起来:“那情况其实很简单啊,你只要告诉我,我再转告日车——”

“不可能哦。”他轻描淡写地拒绝:“我不打算告诉你,也不打算告诉日车宽见。”

他想到什么,眼睛眯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气:“不过没办法啊,感觉还是有必要和这家伙见一面,让他离你远一点……”

“……为什么啊?”我由于纳闷而生出焦躁:“五条悟,难道……你也和那些目击证人一样被威胁了?你不会也在那艘船上吧?”

“谁会有功夫去参加那种成分不明的淫趴啊。至于威胁……这个世界上,应该暂时没有人敢威胁我哦。”

怎么莫名其妙狂起来了啊。

我狐疑地眯起眼睛:“那你该不会是站在凶手那边,想要包庇——”

“当然不是。”五条悟吐了吐舌头,很嫌恶的样子:“那群恶心的家伙,有谁会支持啊。”

“只是这件事情,本来不应当和你有关,甚至不该和日车、和法院、和那个无辜的替罪羊有关。”他说着我无法理解的话:“普通人,沾上这件事,几乎就是个‘死’字。”

“——跟蚍蜉撼树没差别的。”

-

我看着五条悟那副深知内情又不以为意的神情,脑袋里迷惑在升腾,内心也生起毛骨悚然。

在今日之前,我从来不会把五条悟和违法、犯罪之类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但他竟然和一桩性质恶劣的奸杀案的嫌疑人看起来有所交集……

我想起日车说被害人身上有“符文”。我又想起五条悟的事业和宗教有关。

五条悟一天到晚到底在做什么?五条家到底是什么背景?那些大家族之间……究竟有着什么关系?

“……你说,这些事本和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无关。”我问:“那真正的罪犯,应该如何被制裁、如何受到惩罚呢?那个无辜的被告,就要因为没办法自证清白而锒铛入狱吗?”

虽然我没有问过日车,但一旦判决□□罪和谋杀罪的话,那位被告的刑罚一定会很严重吧。

我光是想象都觉得残忍:“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的头被轻轻揉了揉。

“那就要由我们来处理了。”

-

我眼睫颤了颤,疑心自己听错:“……什么?”

“我们啦,我们。”

五条悟措辞很委婉:“只不过这件事在我们这里,可能,呃……优先级没那么高啦。”

言下之意,在他眼里,这其实只是件小事。

明明关乎人命,明明有人被冤枉,在他眼里却是桩不必焦急的小事。

像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我匪夷所思地观察着五条悟的表情。

-

其实我不太喜欢五条悟此刻注视我的眼神。

带着流于表面的嬉笑和安抚,瞳孔深处却像尘封的冰川,因为见惯了风雪,所以那种疏冷毫无动摇。

因为我只是头上落了一片雪花,吹了几秒的风,就已经两股战战,所以当我感受到他的毫不动摇,会觉得我和他距离很远,境界差了很多。

莫非有问题的是我?是我大惊小怪吗?

我有点搞不明白了,只是再度觉得他陌生。

“放心,尽量不会让正义迟到太久的——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已经完全听不懂我的男朋友在说什么了。

“因为有的事情,比起事件本身,还可以再多花一点时间,去利用它获取更多的意义哦。”

更搞不懂了。

我只能听懂五条悟语气里的慵懒和无奈,仿佛这桩案件从头到尾都没入过他的眼。

“而且,我是真的真的很忙。”

-

我发现我手里的、他的iphone X已经不知何时被他拿回去了,而他按亮手机,垂眼看了一眼,就叹出一口气来,揉了揉乱蓬蓬的发顶,很烦的样子。

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我知道这熟悉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他又要走了。

-

然后我背后的手就抽开了。我看着五条悟坐起身,露出光裸的、肌肉线条优美的背脊,肩胛骨下面还有几道红印。

“抱歉啦,真弥子。”他回过身来,啄了呆若木鸡的我一口:“我现在得走了。”

刚刚才发出惊天之言,他现在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瘙痒的心脏生出很难以言说的复杂感受。

微风飘荡,五条悟背后的窗帘透出耀眼的日光。他白皙皮肤上那些红色的斑斑点点,和我体内仿若残留的热度,让我误以为他近在咫尺。但逆着光的他轮廓亮到像烧白的熔岩,眉眼在阴影中模糊,又让我觉得他很遥远,很高高在上。

窗台栏杆上缠绕着白木香花枝,一瞬间,他有种背后要伸展开银色羽翼的神性。

仿佛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大概是因为他太漂亮了吧,漂亮到我会胡思乱想。

也可能是因为他神秘到超出我的预期。

我还在惊疑不定,大脑一片混乱,而五条悟三下五除二就穿好内衬和外衣,随便抓了两把头发,就又是那副上得厅堂的样子。

再不追问,就来不及了。

“……悟,我有点没法理解。”我感觉自己像个懵懵懂懂的无知小孩,问出的每一句话都令我自己气弱胆寒:“你的意思是……在法官、警察、律师……这些人都被你列为‘普通人’的情形下,要由‘你们’去负责制裁杀人凶手?‘你们’是谁?你就不怕所谓的‘危险’吗?”

五条悟整理衣领的手顿了顿。

“嗯……听起来好像被你误解成了正义执行之类的行动,不是那样的啦。”他笑:“你可以简单理解为,那是完全属于另一个领域的事情。会有别的规则去束缚他们、惩罚他们、向他们索要代价。”

“而且不用担心你男朋友的安危。”他笑吟吟地:“你的男朋友是最强的哦。”

再强能有警察的枪支子弹强吗?难不成他们五条家涉足□□,他对于火拼这种事非常熟练……

我完全没能被他的插科打诨感染,直视他的眼睛:“那你……也属于‘他们’?”

五条悟沉吟一声,不怎么开心地承认:“算是吧。”

“好啦好啦,打住。”他截住话头:“都说了这件事和真弥子无关,不要再继续问了,没有意义。”

与我无关?没有意义?

但我其实已经不是在关注这桩案子了。

我是在关注他。五条悟。让我觉得仿佛第一天认识的男朋友。

“没有意义吗?”我低声说:“你说你属于‘他们’,而我被你归类为‘普通人’。所以我们是差距很远的两类人,不是吗?”

“如果没有日车这件事,我是不是这辈子都会对你的背景一无所知呢?”

五条悟顿了顿,抬眼来看我。

“甚至我现在想要多了解一些,也会被你阻止。”

“是因为我现在有点忙啦——”

“真的是因为忙吗?”我看着他:“那下次你有空,会对我讲更多吗?”

“真弥子想要知道多少呢?”

我笑了出声,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全部啊。”我有点悲哀的看他:“你是我的未婚夫啊。”

只能得到他一丁点的时间也就算了。

就连他的世界,我也只能知道那么一丁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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