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书房内。
“此子竟包藏祸心,胆大妄为至此!”薛净看着那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瘦弱身影,被气得胡子都歪了,转而朝着皇帝行了大礼。
“这孽障任凭陛下处置,静远侯府绝不会为其求情。归根结底是臣疏于管教,还请陛下一并责罚!”
薛寒商恨恨咬了咬牙,仍不死心地辩解:“是长公主她看上了我,才……”
“啪!”清脆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那原本苍白的皮肤登时被烙上了通红的五指印。
薛净厉声:“你闭嘴!”
“胆敢觊觎长公主,欲行不轨未遂,还想狡辩,污蔑殿下!你死去的爹就是这么教你的?我薛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一滴泪顺着薛寒商的眼尾滚落,他紧蹙着眉头看向薛净,声音不住地颤抖,“大伯何苦提我父亲……”
“……”薛净也不再说话。
宋徵目光漠然扫过他们叔侄二人,并没有被眼前尴尬的气氛所裹挟,只冷眼看着薛寒商那副委屈与恨意交织的模样。
“谁让你这么做的。”他语气平静得仿佛不是在询问。
那人身形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
薛寒商默默挺直了腰板,“无人指使。我只是不想再被当作一个懦夫、一个废物,我要证明我自己。”
“你……”薛净在一旁急得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堵住他的嘴,恨铁不成钢。
皇帝却只是轻蔑地挤出一声笑,垂眼睨着他。
“证明自己?你若光明正大地去讨长公主的喜欢,还能有人瞧得起你几分。偏你要做那贱的,算计到朕的头上来,便是再来十个侯府也保不住你!”
宋徵话音一落,数名护卫直接上去将人一掌劈晕,蒙上了头,五花大绑地抬起来。
“押回宫。让李怀简来见朕。”皇帝吩咐着周吉,转而看向一旁的薛净,“静远侯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臣惶恐!”薛净忙道,“族中出此逆子实属家门不幸。是臣管教不力,甘愿受罚,还望陛下严惩此子!臣已交代下去,今日之事不会透露出半分,绝不会损长公主清誉。”
此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当初挣了爵位便自请南下,在景南时也没什么存在感,回京之后更是从不与人结交。
就连他唯一的女儿薛姝瑮,也仅是在京中有个“贵女典范”的名号,从未听闻与哪家的姑娘交好。
宋徵原也以为这一家子是铁了心不肯站队的,谁承想竟出了个薛寒商。
他只淡淡收回视线,转身准备离开侯府书房,却见周吉匆匆回来。
“陛下,长公主已先行回宫了。”他顿了一顿,又赶忙补充道,“因着七烟在这边,赵御侍便带了一队护卫随行保护公主。”
宋徵心底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免脸色一沉,“即刻回宫!”
*
马车在一众护卫的护送下稳稳朝着济丰门的方向而行。
静远侯府所在的地段并非京中闹市,甚至有些偏僻,都快到了京郊。
回宫的路程算不得近,且还要经过一片树林。
赵笏行在车舆旁侧,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边,绝不肯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车内气氛压抑,桃仁还从来没见主子有过这样难看的脸色。
就连当初在济桑被王上最宠爱的丽美人欺负到头上,宋予姝也只是淡淡一笑,反而还要安慰被气得要动手揍人的桃仁。
而此刻,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紧紧攥住手里的帕子,却一句话都不肯说。
桃仁几次想要开口问一问主子这是怎么了,可看到宋予姝这副模样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悻悻作罢。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宋予姝的脑子里正在反反复复播放着宋徵与她相处时的画面。
皇兄如何将她揽进怀里,皇兄如何握着她的手揉捏,皇兄又是怎样将她圈在榻上,一点点逼近……
原来那些所代表的并非她所以为的兄妹情深,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误解了皇兄的情感,所谓做一辈子的兄妹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可是,到底为什么?
宋予姝忽然觉得自己脑子里仿佛只剩了一团浆糊。
马车却猛地刹住!
只听得一阵马儿嘶鸣,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幸而眼疾手快地扒住了车窗,这才堪堪稳住身体。
桃仁却没这么幸运了,直接半个身子重重撞在车身上,疼得登时便白了脸色。
宋予姝赶忙去扶她,“桃仁,你怎么样?”
桃仁捂着伤处,想摇摇头告诉她自己没事,奈何手臂此刻的痛感让她根本说不出话来,额头都冒了冷汗。
“保护长公主!”赵笏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刀枪碰撞的激烈打斗。
听起来人数不少,可什么人竟敢在京中劫持长公主的车驾?
宋予姝来不及思索,怀里的桃仁已然疼晕过去。
“嗖!嗖!”箭矢划破天际,直直地冲破了车厢,擦着她的鬓边而过!
宋予姝猛地一个激灵,珠钗落地,发髻松散,一截发丝被利刃割断,飘落而下。
她僵在原处,心凉了半截。
这是……有人要杀她!
掌心里冒了冷汗,宋予姝低头看了看怀里昏厥的桃仁,又扒开一条缝去看车帘外的情形。
道路两侧是略显荒凉的树林,他们恐怕是早就埋伏在此。
而和护卫们缠斗的那些人都穿着黑衣黑裤,以纱覆面,手上的武器却是大陈不常见的弯刀。
等等,这弯刀……
她心底隐隐冒出了个想法,却又不敢确定。
当初宋徵一把火烧了济桑的王宫,而济桑王朔珩却从密道逃走,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陈境内,甚至济桑郡都还一直挂着朔珩的通缉令。
“嗖!”又是一支箭穿进了车厢!
宋予姝赶忙蜷缩起身子将桃仁护住。
事已至此,她绝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她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赵笏受了伤,此刻正被人拉下马来。
对方人数众多,其他的护卫也逐渐不敌,宋予姝利落地将桃仁放在安全的角落,自己起身正欲出去,却见车帘被人倏地掀开!
她猛地顿住,还来不及开口便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霎时间天旋地转,宋予姝脚下一软,隐约听得那人唤她一句“王后”,随即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她远嫁济桑,与朔珩成亲那日。
作为济桑的王上,迎娶王后该是整个王城最热闹的一天,朔珩却借口自己还在为亡故的母亲守孝,而将他们的婚礼一切从简。
她倒也并不在乎这些,只是刚到济桑身子不适,而带去的太医又被拦在王城之外。
她恳求朔珩将人放进来,却又听他说那人不见了,“想是他已回了大陈。本王会派宫中最好的医官来为王后诊脉。”
于是那医官给她熬了一碗黑黢黢的药汁,喝完以后她便觉脑子昏昏沉沉的,直到拜完堂都还没清醒过来。
朔珩不善饮酒,干脆二人连合卺酒都没喝,直接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宋予姝出嫁前曾有嬷嬷教了她一些床笫之事,她也曾畏惧过,却没想到会那般平淡如水。
朔珩说他不喜欢这种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王后如此绝色,嫁给本王当真可惜了。”
可后来那三年里,后宫的几位美人接连承宠受孕,唯独她一月一次的同房后,还要被赐一碗避子汤。
她怕苦,问能不能不喝那药。
朔珩却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医官说王后身子孱弱,不宜有孕。本王不想你受苦,更不想失去你,再等等吧。”
这样的哄骗她不知听了多少,但每次也都懒得计较,只觉得麻木乏味,便也由他去了。
“王后还没醒吗?”远远传来某个熟悉的声音。
宋予姝只觉头痛欲裂。
她缓慢地抬起眼皮去看,模糊的视线渐而清晰。
周围破败不堪,像是一间破旧的老屋,比小时候她曾住过的要更甚。
此刻,她正躺在屋里唯一的那张床上,而不远处正站着一袭中原服饰的朔珩。
他本也算得上英俊,但长达几个月的逃亡生活让他疲惫不堪,终究是在脸上和身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略微佝偻的身子转过来时,两人刚好对上目光。
那人明显一僵,满是胡茬的脸上晃过一丝局促。
但也仅是那一瞬而已。
朔珩尽可能地挺直了脊背,清了清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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