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温修竹等这一刻,其实等了很久。
前世初入太华峰时,他也曾这样站在人群里看梅雪枝。看他被众人簇拥,看他随口说一句话便有人记住。
那时温修竹是真心想讨好这个师兄的,模仿他的起手式,记住他的喜恶,连送出去的礼物也要反复斟酌,唯恐哪一点惹他不快。
可同样一式剑法,落在梅雪枝手里便是惊才绝艳,到了他这里,所得不过一句尚可。
后来直到临死,他才知道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原不该是梅雪枝。
于是所有年少时求而不得的难堪,都有了一个可以怨恨的名字。
如今他已胜过前世的自己百倍。根基、悟性、剑心,样样重铸过一遍。可当真站到梅雪枝面前,他仍旧想要一个回应。
想让这个人收起漫不经心,正眼看他一次,认真接他一剑。
他越恨这个人,越想让梅雪枝看清楚,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谁。
“今日不必了。”裴清让先替梅雪枝答了,“他气息不稳,不宜再战。修竹,改日再请教。”
温修竹垂下剑尖,顺势退了半步:“是我唐突。四师兄方才已连出数剑,确实该歇一歇。”
“谁说我不行?”梅雪枝把照夕横到身前,“不过请教而已。温师弟,拔剑。”
裴清让眉间微沉:“雪枝。”
“你别管。”梅雪枝侧过脸,金冠下垂落的一缕黑发被风拂到唇边,他抬手拨开,“我自己的剑,我自己知道能不能出。”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强拦反倒让他更难堪,裴清让终究退开半步:“只较剑招,不动灵力。三招为限,点到即止。”
温修竹抬起晦明,剑锋迎光时浮出一线晨昏似的微光,与照夕清艳的剑芒相对。
“请四师兄赐教。”
话音未落,晦明已至。
温修竹第一剑走得极正,一眼便能看出后招。梅雪枝腕间一转,照夕斜斜一挑,顺着剑势将晦明带偏。两剑相击,发出一声清越脆响。他脚下退了半步,顺势将晦明引向身侧。
第二剑接踵而至,温修竹没有追求漂亮,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妥的位置,进有余地,退有后手。晦明剑势衔接得严丝合缝,寻不到半分破绽。
两剑过后,梅雪枝眉梢轻轻动了。
这样的根基,不像是一个入门月余的弟子该有的。
他没来得及细想,察觉晦明每次逼到近处,都会在最后一瞬收去几分力道。温修竹看似攻势严密,其实一直留着让他喘息的余地。
台下有人低声赞道:“小师兄还收着力呢。”
“梅师兄近日不舒服,自然不能逼得太紧。”
梅雪枝听见了,握剑的手骤然收紧,冷白指尖抵着剑柄,眼睛亮得惊人:“出全力。再敢收着,我挑断你的剑穗。”
温修竹没有辩解,只轻声道:“好。”
第三剑起时,晦明的剑势果然变了。
剑锋由守转攻,逼近梅雪枝左侧,紧跟着又在半途折向。
温修竹熟悉太华峰剑势每一招变化,也熟悉梅雪枝不肯后退的性子。
梅雪枝果不其然迎了上去,照夕在他掌中一旋,先以剑锋错开晦明,红衣却没有随之退远,反而贴着两剑交错的间隙欺近半步。
太近了。
温修竹看清了他因气息急促而泛红的眼尾,也看见几缕碎发粘在苍白的脸侧。那点病色非但未损半分颜色,反倒将那双眼衬得愈发鲜活。
梅雪枝大约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样近地看人时,瞳仁里会清清楚楚映出对方的影子。
他看过梅雪枝望向裴清让,望向宋知意,望向宗门里每一个人。唯独没有一次,那双眼里只装着自己。
而此刻。
那双眼里,只有他。
温修竹心中那根绷了两世的弦轻轻一颤。
便是在这一瞬,照夕第八变陡然折返。剑锋擦过晦明剑脊,梅雪枝手腕疾转,竟将温修竹守得严密的剑势拨偏半寸。
半寸已经足够。
梅雪枝踏入温修竹近前,照夕自下而上,停在他颈侧。温修竹回剑已迟,晦明尚在半途,胜负已在这一剑间分明。
温修竹原本还能后撤,可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梅雪枝。
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不再漫不经心,映着晦明的微光,也映着他,专注得发亮。
于是他只退了半步,便停住了。
照夕本该随着温修竹的退势收锋。
梅雪枝却没有料到他会忽然停下,剑尖从颈侧掠过,拉开一道细长血痕。鲜血转瞬溢出,沿温修竹衣领缓慢淌下一线。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然后顿时乱作一团。
众人只看见温修竹一路留手,梅雪枝最后那一剑却直逼咽喉。
“怎么伤得这样近……”
“快去丹房请沈师兄!”
有人急忙取出止血符,有人扶住温修竹肩背,还有人看向梅雪枝,神色里藏不住惊愕。
“四师兄今日……是不是有些太急于求胜了?”
裴清让快步上前,两指按住温修竹颈侧查探,见血口虽长却浅,未伤及要害,眉间才略略一松。
他随后转向梅雪枝,眉宇压得很低:“我说过,点到即止。”
温修竹按住颈侧,没有责怪,只轻声道:“是我学艺不精,躲避不及,不怪四师兄。”
梅雪枝站在众人之外,手指一点点收紧,照夕被攥得轻颤。他方才明明赢了,可众人记住的,却只有伤了温修竹的那一剑。
他也没有心思再争。
温修竹的血落下来的刹那,梅雪枝呼吸骤然一滞,仿佛那一剑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抬手,却摸不到半点伤痕。
众人都围向温修竹,没有人留意站在半步之外的红衣少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只有萧松霁看见了。
他左腿有旧疾,可那一瞬间,动作快得没有丝毫迟滞。人群尚未散开,他已从末排穿过众人,先一步接住了梅雪枝脱手的照夕。
下一刻,另一只手扶住被织金腰封束得极细的腰,将人接入怀中。
“小师兄。”萧松霁贴近他耳侧唤了一声,“看着我。”
梅雪枝听见了,却没有力气应声。冰凉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胸前衣料,像是想证明自己并无大碍,可连呼吸都已经乱了。
直到这时,裴清让才听见照夕剑鞘磕过石台的脆响。他猛然回头,方才还站在场中的红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倚进萧松霁怀里。
他唇上没有半点血色,明亮的眼睛像蒙了一层湿雾,唇瓣微张,却迟迟换不进一口完整的气。
裴清让神色骤沉:“今日剑课到此为止。”
他越过众人走来,伸手去接梅雪枝:“雪枝,我送你回去。”
梅雪枝听到这句话,却先看见裴清让袖口沾着温修竹颈侧的血。那点颜色不深,落在清净整齐的青白衣袖上,偏偏扎眼得很。
“不用。”梅雪枝松开萧松霁,偏头躲过裴清让的手,“我自己会走。”
他站直得太急,身形晃了一下,又被萧松霁从后托住,不让旁人看出他站不住。
裴清让眉心越压越深:“剑都拿不稳,还逞什么强?过来。”
这句斥责太熟悉了。
从前梅雪枝闯了祸,受了伤,或是偷跑去后山,裴清让也总是这样冷着脸叫他过去。
只要他再嘴硬两句,大师兄便会无可奈何地替他把后面的事料理妥当。
可方才裴清让第一时间关心的是温修竹。
受伤的又不是自己,本就无可指摘。
“你不是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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