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凝结,寒气上来了,一层层裹在人身上直发冷。
棠溪走在赖家花园中,几栋别墅围在一起,中间搭了座小的中式庭院,假山连着碧水,月门透着花窗,一盏盏黄铜灯荡在空中,倒也别有洞天。
颐山公馆区是不会停电的,全京都的心脏总要流光溢彩,她走在一排十月樱下,抬头看零散几只花骨朵坠在枝头,半衰半败的模样。
身后响起脚步声,吓了一跳,习惯性往假山后躲,却听顾枫桥的声音响起,“三小姐,天冷了,我来给你送衣服。”
夜又深又长,拉长人的影子,唯有声音清晰无比。
三小姐笑了笑,她对顾卫官印象很好,对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清澈感,若沙漠中的绿洲。
“难为你想着,我不过出来透口气。”
伸手接过毛海毛呢子大衣,愣了愣,发现这是谢衔青的衣服。
顾枫桥道:“谢部长让我送过来,他的衣服厚,挡风。”
见棠溪犹豫着,并不往身上披。
“三小姐,我们这样的人在场面上应付一下,常有的事,可不要生部长气,他对三小姐很上心,我们一起很多年了,不会看错。”
棠溪脸一红,身子往灯下的阴影里躲,其实她根本没生气,只是丰江霖那番话扰得心里乱七八糟。
对方虽然口无遮拦,但从没提过婚前是否贞洁,大概也是由于自己风流韵事不断,这方面倒比一般男人想得开。
可对三小姐来说又是一个开天辟地的意外。
“顾卫官多心了,我真是想出来转转,你看里面都是人,聒噪得很。”
“也对,人多确实烦,那三小姐不要待太久,或者实在无聊,谢部长交代了,可以先送你回家。”
棠溪喜出望外,“真的——多谢顾卫官。”
“叫我枫桥吧,谢部长也这样喊。”
一边伸出手,先将蹬着高跟鞋的棠溪从假山边下来,又带她穿过湖边的游廊,很快来到车中。
这个年轻人真不错,三小姐将大衣披在腿上,望着顾枫桥的背影,暗自琢磨,若月岚真有意也挺好。
笑自己果然年纪大了,也开始生出随时随地给人做媒的想法,岁月不饶人啊。
时代变迁,男女之间却从来没变过。
谢衔青喝完酒,抬眼看还有一堆人此起彼伏地要过来,实在倦了。
“谢部长想到后花园走走吗——我看你醉了。”
赖以柔娇糯糯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惹人爱的可怜。
“不了,赖小姐也辛苦,我明天还有事,麻烦给令尊打声招呼,多谢款待,改日再聚吧。”
谢衔青放下酒杯,转身就走,以柔想跟去,又怕众人目光都聚集在身上,不好表现得太直接,毕竟她可是待字闺中。
赖二小姐这一晚过得不容易,早早被父亲叫到书房,布置重要任务,要给谢衔青留下好印象。
然而这位高大英俊的新晋部长实在难讨好,以柔生来有种娇媚感,十分招人,今晚又特地穿上凸显身材的旗袍,眼睛涂得乌青,嘴唇红艳艳,其实有些俗,但俗得很美,索性豁出去了。
在赖家没人可以违背父亲的意思,无论是谁。
就是让她今晚爬他的床,也得照干。
为了家族嘛——赖小姐有一种牺牲式的自我感动。
谢衔青没回自己家,照旧来的梅山公馆,于妈打开门,朝他使眼色,又指了指客厅。
他脱了西服与手套,交给对方,径直走进黑咚咚的屋子。
棠溪就坐在新买的西番莲红木沙发中,天鹅绒窗帘半开着,月光倾泻而下,照在身上,她仿佛也变成客厅里的一件摆设。
谢衔青不开灯,倒在对面摇椅上,闭了眼,半带调笑,“生气了,好像一个吃醋的太太啊,不高兴我交际就直说,何必与自己别扭。”
“谁有空管你!”摆设动了下,冷冷地:“别自作多情,你就是像那个最近唱出来的名角,一个人跑四个地方生儿育女,也和我没关系,何况我哪有资格!”
“你有堂堂的资格,过去,现在,将来都只有三小姐有资格。”语气越来越轻松,有种调情的暧昧,“我并不是个处处留情的人,过多的女人只会带来麻烦,你可以放心。”
这点倒和三小姐不谋而合,她也觉得男人麻烦。不过刚才自己的话好像在吃醋,不由得又想起丰江霖的话,总在心里绕,脸一阵红一阵白,紧张又害臊。
她深吸口气,尽量让语调显得平静,“别说没用的,我等你回来,有事说。”
对方轻轻地哦了声,没接话。
棠溪腾地站起来,手上攥着那枚银簪子,“这个,你从哪里弄来的?”
谢衔青笑了,“三小姐真薄情啊!咱们的定情物都不记得,上面还刻着我的小字,你的小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牡丹簪子应该是一对。”
她使劲回忆,将那些零散片段连接到一起,却是徒劳。
“我有些事已经记不住了,但我想,咱们两个彼此怀疑没有用,不如大家把知道的拿来对一对,冷静下来才好,反正——”咬咬牙,停顿了会儿,看对方毫无反应,又接着道:“反正你和我即使有事,也都过去了,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我母亲应该是知道的,可她从没跟我提过,也许她是为我好,我不知道,另一枚簪子也不见了,我现在——谁也不能信。”
她越说越凌乱,整个人陷入一种混沌中,不停颤抖,谢衔青伸出手臂,恰好接住这幅要晕倒的身体。
银簪子落在地面,当啷一声,在寂静深夜里响得吓人。
她的恐惧,他很明显感受到了,手还在推搡,一下下攀上脖颈,小猫抓一般,要从自己怀中挣脱,谢衔青闷声笑了下,“我前几日的伤还没好,看来又要添彩了。”
贴得太近,两人身下的摇椅还在晃,棠溪整个人失衡,想起来又怕摔下去,越挣扎越被他搂得紧,只好侧过脸,隔着柔软卷发,他的唇掠过她的耳垂。
“最好别动——”手沿着脊背滑动,直到搂住肩膀,“等我休息够就起来,抱一下不可以嘛,媚生。”
话音未落,忽觉脖颈一阵温热,原来她哭了,谢衔青拿出帕子来擦,潮湿灼热的泪,从蓬蓬的桃腮向下,划过指尖。
十指连心,让他的心也被狠狠地抓了一把。
怜香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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