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甫一进门,许蔚兮穿过一道小花园。
芍药香散布在微湿芬芳的潮湿雨意里,每走一步,芬芳的香气便伴随雨后泥泞尘土气息灌入鼻腔,说不出的好闻。
她内心还想着方才晋王望她的眼神,不禁心跳如鼓。
晋王的那道眸光,不加掩饰,很是直白露骨,似乎,他并不在意如此这般看她。
她是他兄长的未婚妻子,如此大胆的眼神,他不怕,被人揪住这小辫子去皇帝那里告一状吗?
她入宫两月,已对宫内各妃嫔和诸位亲王的事儿有了些计较。
譬如晋王,他母妃周贵嫔曾是皇帝爱极一时的宠妃,后来一朝失了宠,被皇帝打入冷宫不得出,后郁郁而终,在一个冬夜薨逝了。
据那些资历年老的宫人说,周贵嫔死的时候,还不是晋王的裴照郢才五岁,宫人发现已经死去的周贵嫔时,七皇子裴照郢就蜷缩在周贵嫔已经凉透的臂弯里。
他年纪太小,并不知自己的母妃已经死了。
他被宫人叫醒后,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宫人尖叫。
宫人奔逃出去,叫来人,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母妃被一卷草席卷了。
他不哭不闹,似乎无情无义。
只是,五岁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叫死了?
直到几个太监一边骂着晦气,一边抬着一卷裹了周贵嫔的尸身的草席走出那座冷宫,裴照郢才追着那太监后边问,要将他母妃抬去哪里。
太监始终顾忌他是皇子,本要一脚踹他身上的,却又不敢,只一脸不耐地说,你母妃死了,既是废妃,自然抬去一把火烧了了事。
裴照郢松开手,往冷宫外跑,一路跑去恭贵嫔的长禄宫。
恭贵嫔与周贵嫔是一同入宫的好姐妹,在周贵嫔被废入冷宫后,只有恭贵嫔一直暗中接济周氏母子。
恭贵嫔便是后来的恭妃,泰王和昭阳公主之母。
许蔚兮听恭妃身边一位待了三十年的老嬷嬷说,当时才五岁的裴照郢跑到长禄宫时,身上的衣物,只两件薄薄的春衫。
一个皇子,在冬日里连一件御寒的衣物也没有,实在很可怜,不仅如此,在冷宫吃的也是些残羹冷炙,这些残羹冷炙的质量,全凭宫人的心情和良心,有时候,甚至残羹冷炙也没有。
君王是何等薄情?
曾经的宠妃,沦落到如此下场。
恭贵嫔不忍心,便冒着被治罪的风险,跪在皇帝的紫宸宫外,请求抚养废妃周氏之子。
皇帝听闻周氏薨了,竟破天荒的,当日没有上朝。
周氏生下皇子后一年被废。
若不是陡生变故,她该是毓妃才是,而不是死在冷宫。
周氏死的那一天,皇帝裴豫发了好大脾气,他踏入周氏住了四年的冷宫,走了一圈,发现前一晚剩下的残羹冷炙如此不堪入目,当即下旨,将负责周氏膳食用度的宫人通通杖毙了,又下旨,恢复周氏位分,追封为毓妃,以贵妃仪制下葬,并安葬于妃陵。
周氏的故事听得许蔚兮拔凉拔凉的。
有宫人还说,皇帝对周氏始终有情,可她却只觉君王无情无义。
人都死了,要那些虚礼还有什么用?
皇帝真在乎周氏,就不该如此待她。
***
晋王的春英殿比之流光殿,自然是极其奢靡宽阔的。
这南苑行宫亦是十分奢靡华贵,大宫门前,有一对威风凛凛的铁狮子,脖颈上系着红绸,两头汉白玉雕成的狮子分立两厢,大宫门前,有东朝房和西朝房各五间,旁边,是御茶房和寿膳房,大宫门内,便是军机阁。
许蔚兮带着朱若和紫茗穿过几道拱门,来至内院。
篁竹林立,足有几百上千杆,密密麻麻望不见头。
穿过紫竹林,迎面一对麒麟抱鼓石,漆饰彩绘的木影壁,向北,一座佛堂,花木扶疏,清幽静雅。
这春英殿,曾是先帝皇后伴驾春蒐住的寝宫,只是后来先帝皇后早逝,钦天监说,此处好是好,却冲月,皇后及妃嫔都不宜住的,但若是纯阳之体,便可住,于是春英殿便分为皇子居所。
至于为何不是太子住这儿,原因很简单,太子的宫殿比春英殿更大更华美,太子看不上这春英殿,何况太子也笃信钦天监的冲月一说,他母亲是杨皇后,曾经也在此地染上过疾病,并且,杨皇后也早逝,于是太子便甚不喜欢春英殿,其他亲王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堵,遂都不肯入住春英殿,于是,晋王不怕死地住了进来。
“你们晋王殿下就不怕自己被诅咒了吗?”
到了内院一暖阁,宫人奉茶时说了一嘴儿关于春英殿不详的隐秘,许蔚兮便这么问了句。
宫人却不怎么在意般,说:“钦天监说了,纯阳之体可镇压邪祟,晋王殿下虽不比太子那般尊贵,也是皇子,自然可挡煞的。”
“……晋王殿下心真大,若换了我,是绝不肯住进来的。”
这暖阁是间抱厦改的,设计很是精巧,抱厦前檐,悬挂一块先帝题写的“风月清影”金丝楠木巨匾。
春英殿共三进院子,房舍二十来间,殿内庭院遍植奇花异草,各殿自成院落,游廊相连,窗扉、隔扇、天花板上雕有蝙蝠、万字、寿字、卷草纹样,十分雅致。
殿外看着富丽堂皇,内里倒是清雅,十分有趣。
她品了会儿茶,等了会儿,觉得有些乏了,便支着手肘撑了下颌,窝在铺了层锦缎面褥子的榻上闭了眼睛想睡会儿。
她睡着了,双颊晕染,酡红的颜色,除去两颊的脸蛋儿又是白皙如雪的肤色,朱唇轻点已是艳丽的樱色,耳坠一对嵌宝石莲瓣纹金耳坠,坠饰穿珍珠和琉璃珠和东珠。
裴照郢换了身衣裳来寻褚采薇。
一进暖阁,便望见许蔚兮单手支着下颌懒怠地坐在榻上,垂在裙边的一只手上握着把团扇。
她闭着眼睡着的模样,很是有些娇憨之意,微拧着眉,颈项那里沾着一片淡粉色飞花,该是方才穿过芍药圃沾上了,芍药圃种的不止芍药,还有别的什么花儿。
他还未发话,仲安已先低头捂着嘴笑了声,接着,冬苓自外边进来,见了晋王,忙走来福了福,一抬眼,却望见许蔚兮坐那睡着了,便不忿,走过去推了推。
许蔚兮悠悠醒转,望见冬苓一张不大高兴的脸容,不知何意。
再抬眼往前,却见裴照郢正立在轩窗下不喜不怒地看着她,她一惊,已是醒了大半,忙下了榻朝他福了福。
仲安道:“姑娘怎在这里睡过去了?哎,也是小的不好,没收到准信儿就让姑娘走了这一遭,褚小姐她们今日不在屋内下棋了,改成骑马打猎了,过两日陛下要举办一次盛会,要赛马,要比拼谁猎的最多,总之,褚小姐怕晋王殿下到时输了不好,已去了围场苦练骑射了。”
“……啊,是吗,是臣女唐突了,既褚小姐不在,那臣女先告辞了。”
许蔚兮忙又福了福,便出了暖阁。
她走后,冬苓便对晋王说:“殿下,这上官小姐好不检点,马上就是太子的人了,怎能往旁的男子屋里走动呢?若有心人告到太子那里去,这不是害了我们殿下吗?”
仲安道:“你这丫头,也嚼起上官小姐的舌根来了?她日后是太子妃,你可别惹她,再说了,今日她来春英殿也是褚小姐让请的,爷都没说什么,你还不乐意了?再说了,褚小姐日日往春英殿里跑,也没见你嚼褚小姐舌根。”
冬苓哼了哼道:“那不一样,褚小姐日后是爷的王妃,是晋王府的主母,岂是旁人可比的?褚小姐自然可来了,别的人就不一样了,譬如这位上官小姐,真是没分寸,不知廉耻。”
话音才落,晋王便冷声道:“冯冬苓,不许嚼人舌根子。”
冬苓心里不太乐意,却也不敢违背主子的意,忙低头应了声。
下午天已放晴,晋王又走了。
冬苓叫几个宫女进来
收拾屋子。
“你们给我仔细点儿收拾,今早褚小姐同几位公主郡主在此饮过茶下过棋,夜里爷要同泰王殿下商议什么事儿,爷爱干净,赶紧将这些褥子全给换一遍,颜色要素的,爷不喜欢大红大绿。”
宫人们一边应一边收拾,这时一个宫女拉起一块垫子,说:“冬苓姑娘,你快看,不知这是哪位姑娘掉下来的耳坠?”
冬苓托在手里一看,见这只嵌宝石莲瓣纹金耳坠很是精巧,又想到这好像是刚才的上官云璇戴耳朵上的……
她有心归己所有,忙正色对那宫人说:“像是褚小姐的东西,我正巧要去围场寻褚小姐送她一些东西,便由我交还褚小姐便好,你们莫说出去,一点小事还到处说,是不是没见过好东西?”
几位宫女都不敢说话,只应了,因冬苓是晋王的通房丫头,日后是有机会扶高做正经主子的,她们也就不敢忤逆。
何况晋王还未娶妻,府上也就冬苓一个通房,冬苓又是晋王府总管家冯贤的女儿,王府内院的一些小事儿,冬苓是可以做主的,便经常发号施令,旁人也不敢说什么。
冬苓去外边,借了日光又一次仔细看了回这只嵌宝石莲瓣纹金耳坠。
纯金的,镶有珍珠、琉璃珠、翡翠、玛瑙和东珠。
很是精巧贵重的耳饰,倒像是宫内的娘娘才能有的东西。
在大梁,这东珠不是谁都能用的,只皇太后、皇后、皇贵妃、贵妃、妃、贵嫔、皇太子妃、亲王正妃才可用东珠做配饰,旁人若用,便是僭越犯上。
且这东珠还区分身份尊卑,皇太后和皇后可用一等东珠,皇贵妃、贵妃用二等东珠,妃和贵嫔用三等东珠,皇太子妃和亲王正妃用四等东珠。
这上官云璇好大胆子,还不是太子妃呢,竟敢配戴如此耳饰?
冬苓虽如此不忿,却有心将这耳坠据为己有,便也不管其他,收进了自个儿荷包内。
不过她此举缺正巧被又回来的晋王看见了。
晋王问:“藏了何物?”
冬苓不敢隐瞒,忙掏出那只耳坠递上,说:“奴婢在屋子里捡到的,许是哪位小姐掉的,奴婢本是想交去给褚小姐处理,不想爷回来撞见,奴婢不是要私藏这个。”
晋王拧眉,只望了一眼,便知这是上官云璇落下的。
***
因雨过天晴,许蔚兮便去了围场。
她骑一匹黑色骏马,身量不高,刚刚好,跑得也够快,且温顺听话,她特别喜欢,给这匹马儿取了个名儿,叫小黑。
小黑驮着她往围场跑了两刻钟左右时辰,这才遇见了褚采薇和昭阳公主一行人,她们的马儿统一由仆从牵着在旁吃草喝水,三位公主和几位大臣千金便坐在草地上玩儿什么,她走过去,昭阳公主让了个位置给她。
褚采薇发现她的耳环没了一只,忙问她是否落在哪儿了。
许蔚兮抬手一摸耳朵,才知真的掉了,她也不在意。
天晚后回了行宫,正传膳呢,褚采薇却带着两个丫头来做客,她命人摆了碗筷,让褚采薇留下同吃。
褚采薇取了只荷包,又取了耳坠,说:“想来是你落下的,说来也巧,你落下东西,总是晋王捡到,也算有缘。”
许蔚兮一怔,抬眼一望褚采薇,却看不出什么不悦。
褚采薇拉过她的手,笑说:“我听仲安说了,姑娘既有心与我交好,何故不表明心意呢?我正有此意,愿同你交好。”
许蔚兮:“可是,太子与晋王自幼不睦,你我之间……”
褚采薇:“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璇儿,今后你有事,尽管来与我说,我能帮你的,一定帮你。”
“姑娘为何对我这般?”她问。
褚采薇想了想,说:“陛下疑君辞不是自己血脉,幼年一直让其住在冷宫,你给他送了多回热菜热饭,此乃救命之恩,你是君辞的恩人,我以后同君辞是夫妻,他的恩人,自然也是我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