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幼稚品
2016年2月。
章豆楹确认,有个人讨厌她。
明明在同一个孤儿院长大,明明在同一个班,明明自己像照顾其他弟弟一样照顾他。
可他遇到她总劲劲地别过脸,她说的话当作听不见,和她无理地争执。
暗地里和同班男同学给她取外号,“画眉鸟”。
——哈哈哈为什么呢?因为画眉鸟百度百科的第一句,就是“善于鸣叫的斗士”。
男生们三两一群,众星拱月,将受欢迎的始作俑者夏允皓围在中间,窃窃轻笑。
“真是绝了这个外号太恰当”。
她站起身回过头,慢步走过去,微笑:
“同学,我好像听到你们提到我的名字,是怎么了吗?”
“没没,没什么。”
懦弱的男生们立马支支吾吾,低着头,攥紧拳头离散。
谁敢惹她?
学生会会长,班长,学委,班主任的课代表,三好学生兼一等奖学金的连年获得者,班里人缘最好没有之一。
那样熠熠生辉的银铸标签一个一个打去。
他们怀着恶意取的外号,简直是微不足道、可怜可笑的自娱自乐。
章豆楹挂着微笑,目视着一个个人心虚远走。
然后转过头,和孑然站在那儿、眉目愤愤的夏允皓对视。
确认他能听见地,轻笑一声,不回头地离去。
——一个个体的讨厌有什么要紧呢?
这样就够了不是吗?——令大部分人心悦诚服。
学习是为了进步,进步是为了权力,权力是为了阶级。
阶级,阶层,天空,海洋。
章豆楹有很多想做想要早就决定的事。
她不会为任何人浪费时间。
2016年3月10日。
章豆楹加的兴趣小组Q/Q群里来了位新人。
头像是她喜欢的动漫,年龄没写。
特质风趣,作风轻松,讲起人生哲理和课业知识都有自己的一片见识和风度。
章豆楹好想学。
她喜欢把榜样的一切都学来变成自己的。
“野雪”,这个网名好像很适合他。
孤寂秩序外不羁的一瞬间。
章豆楹在某个接近春天的傍晚,呵暖冻红的手指。
按下“添加好友”。
秒过。
2016年6月17日
“人类楹”和“野雪”成了无话不谈的网友。
一起聊学习,一起谈音乐,一起做港台文学里水汽氤氲、绣幔葳蕤的幻梦。
这样的“野雪”,总爱突兀地谈及人际关系。
野雪:你说你在孤儿院长大?那你觉得你身边的小孩都怎么样?
人类楹:都很好,各自都有可爱的、让我觉得闪亮的地方。
野雪安静一会,接着:真的?不会有诸如这些人很烦、很低劣、瞧不起的想法?
人类楹:绝不会有。
人类楹: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野雪:哈哈没有。
野雪:可能最近读了侦探小说,想得黑暗了点。
时间是珍贵的碎金,用在哪个人的身上,就代表那个人很重要。
章豆楹轻轻搭上温热的鼠标。
忽然之间。她想。
她有点喜欢上他了。
2016年8月1日
闵家找到了闵昼,带走了纯心。
偌大的水母,寂寞好似从此长起来。
章豆楹帮院长整理相关资料,敲门走进闵昼和夏允皓的房间。
老旧的台式电脑发亮,企鹅登了未关,莹莹跳跃。
眼前蛛网似地,闪覆一瞬。
她攥紧拳头。
她知道“野雪”是谁了。
夏允皓,你是个卑劣的、幼稚的、彻头彻尾的烂人。
可为什么你的身上,仍旧有我想学习的地方?
我曾经在你身上学到的一切,还能算作真实吗?
憎恶、报复、好笑、好奇。
章豆楹轻轻抬起头,歪过脑袋。
楼下夏允皓呼朋引伴打篮球的声响灌进来。
她笑开。
夏允皓,你真的确定,你赢了吗?
2016年8月19日
电脑课的课后时间,老师允许所有同学自由玩游戏。
章豆楹打开Q/Q。
果然,“野雪”的消息跳出来。
野雪:好无聊,你无聊吗?烦闷吗?
章豆楹表情不变,一字一字敲按。
人类楹:无聊啊,和孤儿院里的小孩待在一起无聊透了。
看着夏允皓在前排登时直起身子,得意得仿佛抓住把柄的模样。
她低下头,扬起唇角,慢条斯理,接着打字。
人类楹:不过我还是很爱他们,他们真的足够好。
果然,夏允皓的身影轻耸一下,又懒怠地耷下去。
她忍不住在心里嗤笑。
夏允皓,能够轻易牵动对方情绪的,到底是谁?
下课。
她装作无意,故意同排,蹭掉夏允皓怀里的书。
“不好意思。走路小心。”
故意抬眼,说出能激怒他的“冠冕堂皇”的话。
男生的眉头轻蹙一声,忽而神色飞扬,悄悄靠近:
“你再装得心怀友善又怎么样呢?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啊?秘密?
刻意心虚地结巴,刻意露出揉搓过泛红的耳垂,刻意地看向他锐亮的双目。
她睁大眼睛,欲语还休,看他一眼,转身跑走。
世界一瞬间旋转。
蘸满惶惑地,夏允皓茫然地植在原地。
数学课,物理课,语文课。
讨厌的、章豆楹的眼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是,她脸红什么?
她为什么什么都不反驳地跑走?
她……耳朵也红了。
这种挥拳挥到棉花的感觉令夏允皓愤懑。
一回到家,他就书包一甩,打开电脑,根本顾不上今天是他的生日。
章豆楹的消息已经静静躺在列表。
人类楹:你喜欢一个人时,会怎么做?
呵,什么可笑的问题。班长大人也会有这种问题啊?
夏允皓肩膀轻歪,懒懒地二指敲下。
野雪:当然能做什么做什么啊。真心,是一丝一毫都不能撕裂的。
野雪:你呢?
人类楹:我?倘若我喜欢一个男生,我会给他唱《太聪明》。
呼吸一瞬间断弦。
不可能……
夏允皓忽而双手颤抖。
腿麻了,于是跌跌撞撞才走到堆放着孤儿院大家送他的礼物塔。
“塔拉”。
翻倒一切,跌到地上,在底层找到章豆楹的礼物。
英文扉页的包装纸。
残酷地撕开,怔怔看着“LOVE”散成L、O、VE。
心跳得好快。
夏允皓近乎要将一整颗心呕出来。
是磁带。
有录音。
是一首歌。
夏允皓几乎控制不住惶恐的双手,打开磁带机的手抖了又抖。
终于。
磁带咬合,声音响起。
十七岁的章豆楹,翩然、醇厚如茶水的声音。
在十六岁尾巴的夏允皓耳中。
轻轻地,青涩地唱起《太聪明》。
/总以为谜一般难懂的我/
/在你了解了以后/
/其实也没什么/
/我猜着你的心/
/要再一次确定/
/遥远的距离都是因为太过聪明/
……
脊柱一寸一寸绷紧了,绷碎了,碎出可笑的少年杂音。
夏允皓闪动眼睫,在拿行李的闵昼走进来前,将一切收拾妥当。
他想若无其事地靠在门上,却无力地滑脱下来。
章豆楹。章豆楹,喜欢他。
忽然之间。他想。
他输了。
2016年9月2日
夏允皓的日记。
好恐怖。
她座位旁的玻璃窗总是反盛大的光,像一片莹莹的蛛网。
我每次从教室前门经过,都想装作看不见她,却忍不住放慢脚步。
心中也钻出丝丝密密的蛛丝,被这片蛛网缠绕进去了。
我好像成了一只织网自缚的蜘蛛,马上要主动送进画眉鸟嘴里了。
好讨厌。我讨厌她。讨厌自己。
讨厌这样,被不可自拔攻略的自己。
2016年10月3日
夏允皓的日记
她在晚会上又唱了《太聪明》。
她好美丽。
若干年后的夏允皓,倘若你还会看这本日记,那你知道的,
我说的不是那种男人凝视下的美丽。
而是伟大的、公正的、令人落泪的美丽。
我真切地、自觉狼狈地知道,这样的伟大不会属于我一个人。
但同时,我也清楚地知道。
我爱她。
2016年10月14日
夏允皓的日记
她考试没考好,沮丧地趴在位置上。
我去戳了戳她的头发,问她要不要去溪林公园。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靠近她。
她没有任何惊讶地答应了。
明明紧紧用犬牙咬住了,可嘴角还是忍不住扬起。
我载着她,骑过溪林公园湿答答又釉着绿意的土坡。
耍帅地说,日剧里的男主骑车都要站起来蹬,本帅哥可不用,本帅哥带着你都能直接飞上去。
结果根本上不去,四只脚蹭在地上往下退,都快磨出火星子。
没想到她就这样开心了,幽幽加了一句,还是下坡路呀。
我干脆直接扛着自行车,带她走小溪里石头铺成的小道。
清凉的水湿进鞋子里沁在脚背。
我终于说出一句好话,我说,看这不仅是上坡,还是近道,你要一路登科。
这一刻,两个自行车滚轮晃悠晃悠地反光,太阳大得粼粼的河水刺激眼球。
我希望,她能在心里想,她确实更喜欢太阳。
2016年11月1日
夏允皓的日记
十八岁的末梢,她跟我说。
她最喜欢的一句话是,“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十八岁,躲到台大校园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她说,她抗拒“命运”这个词,宿命流离,万物有常也有变,这令她偶尔惶恐。
唯独这一句同样写着“命运”的话,却让她莫名的心安。
因为这句话,她想去台湾了。
我一知半解地说,假如你那么害怕命运,那我就挺身挡在你藏身的杜鹃花丛前,绝不让你被命运找到。这样,你会更好一些吗?
她静静地看着我,在我差点将手汗攥出的那一秒,轻轻地笑了。
她的手很有给人平静的力量。
摸过我的发顶时,我希望杜鹃的花期是永恒。
2016年11月15日
夏允皓的日记
她物理竞赛获得第一名,获得了保送资格,高校和政府的电话简直打爆了水母。
她确认去北大,这几天都在省里的集训班。
整个孤儿院居然空空荡荡起来。
我连刻意和她狭路相逢看她一眼都做不到了。
小菲去了集训班找她玩,说她在那里也有了一群很好的朋友。
章豆楹。你是不是在哪里都可以冠冕堂皇、公平无私、言笑晏晏地做一个博爱者呢?
可是我好难过。
我想,我又想开始恨你了。
我再也不想听你唱《太聪明》了
2016年12月1日
夏允皓的日记
下一年,她就要去北京了。
我是不是永远看不见她了。
少年人的永远到底是多远。
我好讨厌夏天。
我要向她表白。
2017月1月1日
市里省里的表彰大会开过一茬又一茬,像某种短暂恋寒的花。
章豆楹参加完集训,参加完表彰会,终于能从市中心被放回水母。
她走下楼,打扫卫生的嬢嬢告诉她:小楹,你一个弟弟在楼下等你,等了三四个小时呢!
她笑着帮嬢嬢捡起掉在地上的抹布,问:是哪个弟弟?
还没得到答案,夏允皓就破进瞳幕。
发丝翩跹,日月交辉的瞬间。
他在咫尺距离又悄悄后退几步。
小心翼翼,泪眼汪汪,呼出的水雾汪在脸上:
“章豆楹,你还喜不喜欢我?”
夏允皓喜欢用“还”这个字。
一个复杂的时态,一种难以表达的前情,一种深深知道自己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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