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淮的夜晚总是灯火阑珊,车流像根闪光的缎带匍匐在无数条高架桥上,尽管夜色深沉如海,只留一盏弦月绽放辉色,路灯照耀下的城市也依然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车内的气氛实在干巴,凌汐面朝前方坐直不动,眸珠却悄悄往旁边转。陆潮的右半身占据她的视线,胳膊和腿都因为开车适时小幅晃动着。耳边他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时不时抵入,鼻口浅淡的香味存在感极强。
她很想说点什么,可语言系统此刻只似卡壳的收音机,滋滋熄了火,半个音节都冒不出。
最后扒了扒自己柔顺的长卷发,低声清了清嗓。
印象里她应该也是头一回陷入这样尴尬的处境。
心口后悔顿生,还是不应该让他送她回来,这机会也没能派上用场,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用力地抿了下嘴,收回转过去的瞳仁,瞥向窗外。
高架桥中央开得错落有致的月季飞速从眼前划过,凌汐的注意力被牵走。楚淮这么多年,只要月份一到,月季就会开得鲜艳夺目,在车流密集的高架桥上占据最抢眼、令人完全无法忽视的位置。
这些月季都是由纳税人的税金购买来,为这座城市增彩抹色,要说美化城市的功劳,每个纳税人都能分得份名声。
分不清多少株月季从眼前溜走,艳丽的、柔和的、盛放的、即将枯萎的……
凌汐一时间忘却自己身处何地,原本困扰她的情绪也全都抛之身后,再无法影响到她。
她轻轻笑了一声。
眉眼随意地舒展开,眉尾稍稍往下撇,嘴唇微张,留下极浅的弧度。她像是看到漂亮的花满心畅快,又像是只盯着这些花想到了什么值得嗤笑的事,隐带讥讽。
“你知道吗?”她突然问,却听不出这个‘你’是否能指代陆潮。
后视镜中清晰映出陆潮微微侧头的动作,只是很快,他又转了回去,目视车前。
凌汐的语速很慢,渐渐拖出后半句话:“这些月季都是一千多块一株,非常优等的品种,可再过不久,它们就要凋零了,就算价值再高,到最后还是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归于虚无。”
她仿佛在对陆潮说,也好似在自话自说。
“既然如此,此刻的开放又有什么意义?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车内又沉默了很久。
后视镜内,陆潮先是猛地转了次颈,冷寂的瞳孔中闪过丝讶然,而后又几次侧眸,嘴唇动了又动,欲言又止。
凌汐眸子眯得更深,肌肉僵硬地维持身体的姿势,神思不知何时穿透车窗,飞奔到九霄云外。
人活着也是一样,创造再多价值,哪怕名利双收站在金字塔顶尖,几十年后也不过归于黄土,几万亿年后彻底消失在茫茫宇宙。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的意义。
“一次荒芜是为了下一次的开始,也是为了下一次的盛放。”封闭的车厢内,陆潮低沉的声音匀速发出,难得的是,竟闻不见一丝冷漠:“开始和盛放就是意义,存在,更是意义。”
凌汐倏然一激灵,肩口小幅抖动两下,长及上腰的卷发也跟着晃动。她瞳孔猛然一缩,靠近的玻璃车窗清晰映出她稍感诧异和后知后觉的面容。
脖颈无意识伸直,些微僵硬,皓齿掩盖于粉唇下,悄然咬了咬唇肉,明显的刺痛感转瞬将不见踪影的神思拽了回来。
她捏紧手,凝滞的呼吸艰难恢复畅通,嘴边快速泄出口气。凌汐猛然转身,熟悉的松散再次占据她整个眉眼,她只瞟过一眼陆潮,便随意靠在背椅:“这是我最近看到的一本书上写的,看到这些月季我就直接生搬硬套过来了,看来陆军官肚子里的墨水也不算少。”
陆潮不出所料地又沉默下来。
凌汐心虚地转了转眸珠,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他却陡然道:“这是我妈说过的话。”
沉稳的嗓音如旧,隐隐的,还带上了另一种凌汐没听懂的情绪,和上午他造景时提到他母亲的悲戚差不多,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凌汐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社交能力仿佛在这一刻忽然归零。
她扭着手,眼前灯光闪烁,身侧车影一晃而过,整个世界变得朦胧不清,坐在同一辆车里的她和陆潮也隔了层雾,足够模糊她的思维。
“你没什么想说的么?”
分不清静默多久,再次主动开口的男声温度降下来些,冷得凌汐耳骨低颤。
熟悉的感觉一瞬回笼,凌汐抬手,指腹压在耳骨上,不让那阵冷意再有可趁之机。
她笑得没了正形:“想说的?陆军官想听什么?”
她不遮不掩,直勾勾盯着陆潮清晰的下颌线,甚至不等陆潮明说,便主动递出选项:“是想听我打算怎么灌醉你?还是想听我打算换种办法让你从了我?”
“……”
他的下颌骨彻底绷紧,车内空调冷气跟着变足。
凌汐浑不在意,接着问:“说起来我们清吧下周一试营业,我邀请了陈潇姐,陈溯也说有空了过来,怎么漏掉了陆军官呢?陆军官和我们这么有缘,不如下周一过来捧个场,我请客?”
“不去。”他拒绝得干脆。
“那我找个清净时候,我们单独喝一杯,怎样?”
“不怎样。”
“真怕我灌醉你?还是说陆军官是一杯倒?”凌汐语气扬得愈发没了正形,她侧眸睇了眼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像是连汗毛都透着不可侵犯的正经的男人,心口的兴奋感急剧攀升,灭掉了适才出现的愁思。
陆潮的眉头以她熟悉过好几回的方式压下来。
凌汐笑得满足。
“你没必要知道我的酒量。”他声音冷冷,牙关像是轻咬着,隐隐沾点愠味。稍顿两秒后,陆潮嘴边又泄出声嗤笑:“凌小姐应该不缺捧场的人才是,毕竟大把人都为了凌小姐痴狂,分了手还念念不忘的大有人在。”
凌汐嘴角僵了僵,弧度短暂收敛,再迅速加深。她侧过身,肩背前倾,将那股几不可闻的柑橘香揽近,琥珀瞳目标明确地找准深沉的黑瞳。
“那你怎么不为我痴狂?”
控制方向盘的右臂往内收了一下,尽管幅度很小,还是被凌汐收入眼底,始终行驶在直路车身也有明显的转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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