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误入第13天
而卫荼跑了几天,应九止就看了几天。
他看卫荼一圈一圈地跑。
海风很大,吹得黑袍翻飞,他却像长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具遮住了脸,遮住了所有表情,只留下俩黑洞,遥遥对着那远远近近的身影。
他已经这样站了好些日子。
从卫荼开始跟着程断跑步那天起,他就站在这里。看她吁吁跑过,瘫坐在岩石上,看着那个少年将军,在她身边蹲下,递过水囊,说些什么。
他看不清程断的表情,也不需要看清。
他在宫中的年月,见得太多了。那些宫人们路过时会赞会叹会羡。
“程小将军真是少年英才。”
“边关那位程将军家的小公子,听说又立了功。”
“这般年纪便镇守一方,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那些话,应九止从小听到大。他躲在树后,躲在墙角,躲在那些潮湿的檐下,听着别人口中的程小将军,像听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而他自己呢。
他是披着皇子外衣的一只狗。那些宫人们见了他,恭恭敬敬行礼,走远后又压低声音议论那些他早听腻的话。
“那位九皇子,听说是个傻子?”
“宫里的事,少打听。”
“他母亲是不是……”他全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应九止从小就学会了从别人的脸,看出他们的心。
恭维里藏的鄙夷,笑意里藏的算计,亲近里藏的利用。
他见过太多,多到他闭上眼,只听脚步声,就能猜出那人此刻脸上挂着什么颜色。
所以程断那副模样,他清楚。
程断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东西,应九止一眼就看透了。
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一个冷度。
可笑。
那少年将军,边域杀敌,见惯生死,此刻却连自己的心思都看不明白。还要他这样一个从小在阴沟里爬出来的人,站在远处替他看明白。
可看明白了又如何。
应九止收回目光,转身离去。漆黑的衣摆在风里,像一团烧不尽的阴翳,很快消失在岛上的乱石之间。
然后,第二日他又会继续盯着。
看着她走出草屋,开始跑,又慢慢出现在草屋,开始睡。
直到这日,程断因朝中事离了岛,过些时日才回来,但卫荼也没落下锻炼的事。刚跑完两圈,正准备继续,一道黑影拦在面前。
应九止站在晨晕里,脸上仍戴着那张怪诞的木质面具,手里握了一柄长剑。
“别跑了,有什么好跑的?你跟我学剑。”
卫荼停下步子,喘着气看他。海风吹起她的发丝,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想了想,觉得这提议不错。技多不压身,万一哪天进了没有植物的界阵,总得有别的本事保命。
“行。”她点点头,“但跑步也不能落下。我现在不觉得累了。”
应九止没说话,片刻后,将手里的剑递了过去。
于是从那天起,卫荼的时间表上又多了一项。跑完步后,跟着应九止学剑。
这一学,倒让应九止有些意外。
她学得太快了。
他教她握剑的姿势,教她基础的劈砍刺撩,教她如何借力发力,如何感受剑身的律动。她听完便做,一做便对,仿佛那把剑在她手里活了,不再是冰冷的铁,而是她手臂的延伸。
卫荼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剑在手里,跟着身体动,跟着风动,竟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像她做树时,枝桠在风里舒展,自然而然,不需要想。
过了几日,应九止又找来一把剑,扔给她。
“我们比试一番,让我瞧瞧。”他歪起头,眯着眼,语气里带上了期待。
卫荼接住剑,点点头:“好。”
剑光亮起。
卫荼虽学得快,天赋极高,但终究比不过应九止。他是从小握剑的人,是那些月夜里独自练剑,独自埋尸,独自舔舐伤口长大的人。
他的剑里带着血和恨,带着十几年如一日的狠厉,每一招都是往死里去。
卫荼挡了几招,渐渐落了下风。她一心想看他怎么出招,怎么变招,怎么把她学过的招式用活,却忘了自己也在这剑光之中。
一不留神,应九止的剑尖划过她的手臂。
一道口子,不深,血渗出来,在袖上洇开一小片红。
“你不知道躲?!”应九止猛地停手,几步跨到她面前,眼神沉得吓人。
卫荼却挑起手中的剑,指向他,嘴角甚至勾了起来:“那你这样,是输了吧?”
应九止愣住。
他看着她的笑,看着她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又见她这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你是做树做太久,做傻了吧?!”话脱口而出,压了几日的烦躁和不明的情绪。
卫荼的笑僵在脸上。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她很缓的放下了剑,转身就跑。
应九止愣了一下,没明白她跑什么。随即神色冷了,身形一晃便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到挣不开。
“你跑什么?!”
卫荼被他拽住,背对着他,“我什么都没看见,做树时是没眼睛的。”
应九止一听,倒是笑了。
笑声很轻,从喉间滚出。他本就生得俊美,平日里被乖戾阴鸷的气息压着,叫人不敢多看。此刻缓缓摘了面具,眉眼舒展,笑意漾开,竟昳丽得过了头。
“怎么?”他绕到她面前,垂眼看她,唇角还斜斜勾着,“你一直不敢认我,是怕我埋了你?”
卫荼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应九止却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捻起她一缕发,在指腹间慢慢摩挲着。
“怕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沙哑着,“我什么模样你没瞧过?说起来……”
他顿了顿,眼尾挑起,“你见过的我,可比我母亲都还多。”
卫荼听他这么说,心里忽地觉得很有道理。
她抬起头,认真看向他,恍然大悟般开口:“也是。那你可以认我做义母。”
应九止捻着她发尾的手指僵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张认真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想狠攥一下卫荼的头发,但忍住了。退后半步,重新戴上面。
“我看……还是真给你埋了较好。”应九止说完转身便走。
卫荼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刚才那提议挺好的。这人怎么就恼了?
想不通。
摇了摇头,继续跑她的步去了。
……
可这天晚上,卫荼做了一个梦。
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做梦。以前做树时,只会感知日升月落,风雨霜雪,那些都是实在的东西。
梦是什么,她不知道。可今夜,她知道了。
梦里白茫一片,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际。她站在那白里。
眼前,出现了一扇窗。
巨大,发着光,四四方方,悬在那片白茫茫的正中央。卫荼觉得有些眼熟,乔梓琳说过的那俩字在脑里一闪而过。
她想靠近去瞧。可一动,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身子。她只是一团什么,飘在这白里,像一缕魂,又像一道视线,就跟做树时一样。
卫荼忽然听见一阵声响,节奏很快,轻轻重重,连续的,跳跃的,一下一下。
窗的那一头,出现了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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