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肇从未主动表白过,更没有表白失败过。相反,她收到过不少别人的主动示爱,每回都斩钉截铁地一一拒绝掉。

很不幸,这次主客易势,赵肇前后脚同步刷新了好几个记录——她也体验了一把表白、表白被拒,何昱明不讲丝毫的迂回,快刀斩乱麻地拒绝了她。

事后回忆,赵肇气死了!她怎么挑选出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赵肇哪受过这种气,她回房间后没办法继续入睡,就那样盘腿沉思。早晨护工、家属们纷纷起床,被静坐的赵肇吓一跳,问她这是闹哪门子呢。

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不能说自己失恋了,还没谈上呢。而且,赵肇也要脸面的,她只能胡乱撒气:于是,恨屋及屋,省医也被牵连。赵肇抱怨了一通,楼破、房间小、环境差劲,比不上她以前去体检过的私立医院半分!

其他人以为她娇气病犯了,情有可原。熬了一夜的她看起来楚楚可怜、没精打采,估计平常没怎么吃过这样的苦。

大家都乐呵呵地劝赵肇,不能只看外表,重症还是得靠公立医院,为她科普从清末就开始的百年院史,还赞扬起医生的认真、负责……

认真是挺认真的,哪里负责了?赵肇默默地腹诽,惹我喜欢上他,却不肯为我负责!去洗手间刷牙时,赵肇使劲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再次怀疑:何昱明一点也不怜香惜玉的吗?

或许策略出了问题,赵肇有点后悔,一冲动,自己的技能全忘了——她没表白过,却是个搭讪好手,从大学起,赵肇就经常替室友们要微信、给crush传话;或者喝酒做游戏,她也能自信满满地去跟邻座们交际。

惯性使然,赵肇毫不怯懦,将表白弄出了“不服就干”的打架气势。没想到,何昱明根本不买账!

邵斯衡来替换赵肇时,她仍旧被挫败感包围,缩成一团。跟其他人一样,斯衡也以为赵肇是太疲劳的原因,他心疼坏了,将带的早餐摊在桌上。

赵肇勉强提起兴趣,探探头,真够丰盛的:从豆花到三明治,八宝粥到拿铁……甜咸搭配、中西合璧,按她正常的胃口也吃不下。

邵家两姐弟都舍不得累到赵肇,平时的相处中她就是受宠的那个,这次斯衡在外地,斯琪临时要出差,没办法只能让她顶上。尽管赵肇打下保票,自己哪怕睡不着,躺着玩手机也行,又不是没有通宵过,反正第二天可以回家补觉。

邵斯衡依然改签到最早的一班车连夜回嘉阳,大早上赶来,结果撞到萎靡不振的赵肇,愈加自责。

他一副懊悔的表情让赵肇有点惭愧,打起精神,走过去拿起装着小笼包的纸袋,是赵肇最喜欢的那家老面做法、最喜欢的腊肉笋丁味,摸在手中温度还烫着。

赵肇坐回窗边,一边吃,一边招呼大家来分早点,顺便转移话题,分散邵斯衡过度的关心,她不自在。

邵斯衡却愣住,盯着赵肇看,她怎么穿着件男士西装外套……刚刚赵肇窝在座位上,邵斯衡还以为是什么oversize的穿法,她历来喜欢奇装异服,等赵肇站起来绕一圈,才看清楚,真真切切是一件男人的衣服。

赵肇不仅穿了,而且穿得自然而然,熟练地将袖口卷起两折,长度没那么夸张了。

邵斯衡狐疑的目光笼罩着她:“你从哪里弄的衣服,借别人的?”

医院里面的家属们一般不太在意装束,病房空间有限,陪护以简便为主。别人没觉得奇怪,只有邵斯衡清楚——赵肇可不是将就的人,清晨半冷不热的温度,按她在意形象的习惯,忍忍也就过了,没必要加件不合身的男装。而且赵肇挑剔,就算洗过、干净的衣服,也不是随便哪个人的她都愿意穿。

赵肇张张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复杂又烧脑。还好,她手上有包子,小小的一口半个,正好堵住嘴。赵肇吃完三个,细嚼慢咽,邵斯衡的视线仍没挪开。她吃不下了,只好放下袋子,夸赞道:“真好吃,这家排队现在还得很久吧?”

邵斯衡答非所问,重复一遍:“你没穿够衣服,从哪借的?”他刨根问底,真的很好奇这个“别人”是谁,那件西装面料、剪裁皆是精良,应该是奢品,主人年轻,并且品味不错。

“从……”赵肇做贼心虚,告白失败太糗了,不想提何昱明,而且这件衣服是她死皮赖脸借来的,人家未必心甘情愿,“我半夜冷,楼道里遇见位大哥,随便借的。”

急中生智:时间,半夜,不假;地点,楼道,不假;人物,何昱明确实比自己年纪稍长,勉强称作大哥,不假;最后也确实是随便借的,

诡辩怎么能叫撒谎呢?!

邵斯衡正将信将疑,一抬头,看到何昱明走进病房。

科里最近不算太忙,夜班次日开完晨会,只用交接下危重病人,签完交班记录,就可以下班了。何昱明离开前,跟张书靖,还有个实习医生,来看下31床的情况。不是早间大查房,没有呼啦啦的一堆人,静悄悄的。

赵肇的口嗨被何昱明逮个正着,她还真是死皮赖脸、谎话连天!何昱明此刻万分后悔,讲究什么涵养呢?就该直接跟她要走自己的衣服。

晨光熹微的时刻,两人在露台上不欢而散,何昱明没把赵肇的话当真——哪有这么横冲直闯、毫不矜持的女生!

学生时代,何昱明收过偷偷递来的情书,少年爱恋总是懵懂、青涩,用长长的句子和精致的信纸承载,细腻又委婉;成年之后,也曾遇到试探性的示好,社会中的男女考量更多,往往先搭讪、或者兜着圈子攀关系……没人像赵肇如此不管不顾地表白。

姑且称之为“表白”吧,何昱明觉得更应该叫“惊吓”——他也不是铁人,任谁在即将上满24小时高强度的班,精神最涣散的时刻,被认识不到半个月、没多了解的女人示爱,只会怀疑自己在幻听!

何昱明足足缓了好一阵,才恢复镇定,确认不是错觉,他弄不懂赵肇的脑回路,只能按过往的印象来推理:赵肇擅长玩弄异性的注意力,何昱明亲眼见证她在别人身上获得过成功,而且,赵肇对自己的优势一清二楚……

那么,她闹这出为了什么呢?可能是恶作剧,可能是报复,也可能仅仅是无聊!

按赵肇的行事作风,居然都解释得通:陪护的大段空闲里,病房的老弱病残哪有她往日混迹的花红柳绿有趣,而两人不对付,何昱明讽刺过赵肇的私生活,她有理由怀恨在心……或者,纯粹博取关注度,赵肇真是天生的网红,叛逆、搞怪、爱折腾!

何昱明愈加地生气了!他当即扯开自己被拉着的手臂,扭头就走。

赵肇追上去,不知死活地继续加码:“喂,反正你也单身,相亲没碰上合适的,不如跟我试试呢?”

说过了喜欢,闯过最难的那关,赵肇如同打通任督二脉,那股子坦荡劲,提议恋爱仿佛发传单一样随意、自然。

她紧盯着何昱明,眼珠漆黑、饱满,肌肤由于熬夜蒙上一层憔悴,白皙的两颊显得尤为素净。连小米粒大的浅痣都清晰可见。

褪去艳丽的妆容,暴露出瑕疵才够真实,甚至还仿佛很真诚——赵肇仰着脸,离得很近,何昱明垂眸便被她的视线锁住,不自觉间对视,比夜空深邃、比星光闪亮。

神外每个医生的口袋里都随身携带着一支钢笔模样的小手电筒,叫瞳孔笔,侧边还有刻度,用来做瞳孔对光反射检查,根据瞳孔大小和形状的变化,评估颅内压、提示神经病变。

何昱明观察过许多许多的眼睛,客观地、严谨地。赵肇与所有的都不一样,她的虹膜颜色偏浅,尺寸很大,以至于花纹的层次都清晰分明,像一泓晶莹澄澈的秋水。岸畔的苇草招摇,那是卷翘而浓密的睫毛,眼尾上挑,芦花飘扬……她专注地望着你,明明在询问,却未带丝毫的怀疑,似乎自己是不容拒绝的。

赵肇拥有成为金牌销售的潜力,匪夷所思的,何昱明竟然产生了买单的欲望,又很快清醒。千万不能昏头!她绝对给自己设了套,在前面等着呢!

何昱明厉声喝止:“赵小姐,我没空陪你玩,收收自己的把戏。”

赵肇被他刷得冷掉的变脸速度震住,两人之前如同朋友闲聊的气氛刹那消散。干嘛这样应正严词,自己是洪水猛兽吗?嘴上硬撑着,故意黏黏糊糊地逗他:“何昱明,你好讲礼貌,也好客气,现在只有在刷卡消费时,才有人喊我‘赵小姐’。”

何昱明咬着重音的称呼,极其刻意。赵肇很早就发现他几乎没叫过自己的名字,万不得已、必须让她注意,也只是招招手,顺嘴一个“哎,你……”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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