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兵这是报信吗?那股子欢脱劲儿,更像是戏楼报节目单,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沈府别院紧邻皇家围场,沈策安升任首辅次年,在殿前辩论大胜前来挑衅的北国使团,陛下龙颜大悦,赏了这块山头赐下了庄子。

围场有禁军严防死守,首辅大人的园子受其辐射,能靠近者寥寥无几。徐公子虽为世家子弟,但久居京外,能这么精准地找到沈首辅的园子,还能毫发无伤地递上帖子,其中必有高人指点。

甚至有高人指路。

更深露重,沈侍卫听着火盆里的噼啪声,静候少爷示下,可半天也没等来动静。他不禁抬眼偷瞄过去,但见少爷抄起火钳,不紧不慢地拨弄着金丝碳,就是不说话。

火星飞溅,沈兵一颗心越提越高,生怕自己雀跃得太过明显,有失体统,少爷一块火炭赏过来~

大公子毕竟沉稳自持,他将火钳丢在一边,“砚推官的故知远道而来,当然要以礼相待。上好茶,闲杂人等回避。”

说罢大少爷率先离场,把先自己归为了「闲杂人等」。

这波操作出乎所有人意料,书房瞬间清场。徐恭已经准备好了行礼,首辅大人却提前退场了。

也好,反正此行他并非真心拜访小阁老,他是来看砚舒的。

砚舒猴在一方裘皮毯子里,脸色煞白,萎靡不振。徐公子将两盒山参放在桌案上,轻声道,“你好生养着。”

他没有靠近,更没有再伸手。空气中飘着淡淡檀香,遮住了似有若无的血腥气,砚舒蹙眉,勉强挤出一丝笑,“今日不担心我安危了?”

徐恭垂眸,“小阁老府上,各方各面自然是一等一的。”

用不着,也轮不到,他来担心。

他的话里透着些心酸,这样俊美无俦列松如翠的男子说出这样的话,我见犹怜。沈兵贴着窗棱暗道了一声「不好」,却也不敢出面相扰。

陆砚舒的笑容更加刻意,但非摆出来不可,“寄人篱下而已,赶明儿能动了,我就回去。”

“当真?!”

家风使然,徐恭知进退,守礼法,喜怒不形于色,但仍是架不住五小姐的三言两语,从小就这样。

陆将军为女儿定下的这门亲事属于「女大三抱金砖」,陆姨娘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担心小女婿不够稳重,不能好好呵护陆家的掌上明珠。

但见到徐三公子本人后,立即改口了。有这样风姿标致的男子在身边,每天笑容都会多几分,生出来的孩子得多漂亮~

定亲之后,两家一直当作正经亲家走动的,直到陆家被灭门。

旧事不能提,陆砚舒冷哼一声,“这么高兴?真的还是假的?当年我奉我爹之命要去投奔徐家,还没动身,你家的绝情飞鸽就先到了~”

彼时变故突起,陛下不知动了那根恻隐之弦,没对陆氏孤女赶尽杀绝。陆大将军临死之前写下了托孤信,不求徐家继续将陆五娶回去当正妻,但求保她活着。

仅仅是活着。就这,徐家也没有答应,而是当场切割。

徐恭白润如玉的面皮涨得通红,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喃喃道,“…那时我太小,没主意…”

说话间,他站起了身,“此次进京,正是要跟你商议这件事。你我的婚约一直作数,你若情愿,我就回去筹备婚礼,若是…”

他深深吸了口气,有些说不下去,“若是不情愿,也不必为难,我回去跟祖母说去。”

这下子轮到陆砚舒诧异了,“你尚未娶妻?”

徐公子定定地看着她,“我说过了,你我的婚约一直算数的。”

徐三已过弱冠之年,环视周围的同龄人,若非特殊情况,早就娶妻生子了。也就沈策安这种心怀鬼胎另有所图的,才会死扛着不成亲,生怕落下软肋。

当年徐家只是不愿接受陆氏女的投奔,确实没提过撕毁婚约,可陆五已无路可走,这门婚事其实已经无疾而终了。

若不是此次凭女官选拔出仕,砚舒此生就在汤府为奴为婢,永无出头之日。赌上被当作漏网之鱼诛杀的危险,她给自己觅了条新出路,但前提是自动舍弃了过往,陛下也从未提及过陆家。

也就是说,陆家是陆家,女官是女官。现在是择优而用之,君心难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翻开旧账连坐了。

砚舒一声叹息,“覆水难收,你这又是何必。”

徐家郎君的眼神虽不似先前有神,双眸却透着年少时不曾有的坚毅,依旧风采俊朗,“我要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一盏茶没凉透,徐三公子便告辞离开。他前脚刚出别院,砚舒便咬牙切齿地问金西,“沈策安那厮哪里去了?!”

金西忍着笑,给推官大人又加了层薄被,之后推开了门窗,“政务繁忙,大公子已经赶回京都城里了…”

砚舒不敢深呼吸,胸口疼,却很需要新鲜空气。沈首辅真是无聊至极!徐恭刚一进屋,她就隐隐觉得头晕,之后越与三公子相谈,越觉得周身不适。

那股子臭不可闻的味道似曾相识,上回在朝堂面圣时更加摧枯拉朽。她总算明白了堂堂当朝首辅为何要亲自送金大夫出府,原来是趁机再讨点「弃之如敝屣香」。

好在徐三长了张清逸出尘的脸,砚舒能勉强将那股恶心劲儿压一压,但压不下去多久。

徐恭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颇会看人脸色,见陆五精气神欠佳,只当是她重伤之后需要修养。若是让他知道小阁老这点小手段,不知会作何感想。

也不嫌丢人。

就沈策安那副油煎出来的厚脸皮,想必他不觉得丢脸,可令砚舒没想到的是,金西这么快就倒戈了。

“徐三公子长得是好,可终究还是大公子可靠些。”

砚舒那口恶气无处发泄,若不是实在没力气,此刻她的话说出来一定铿锵有力,“沈府的饭就这么好吃?!还是里头放迷魂药了?!”

瞧这骨头软的!

金西一勺一勺地给她喂药,“倒也不全是吃人家的嘴软。落难这么多年,也不见有人打听寻访,现在眼看着熬出来了,亲的热的都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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