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长桌上方落下,在短暂的沉默里扩散开来。

所有人向她投去目光。有的困惑,有的费解,有人在等她给出解释。

江语茉和何知渔很熟吗?

每个人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她们俩从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天。不仅没有单独相处过,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

穆亦鸣正在出餐口等烧鹅,遥遥听见江语茉说要回去。

这主张正合她的心意,于是转头确认:“你认真的吗?”

穆亦鸣眉眼间英姿飒爽的气质,让她说话时都自带几分不容含糊的气势。

这一句更是字字掷地有声,在江语茉听起来像质问。

江语茉心虚,讲话时不免紧张,嘴皮子打架,颤颤巍巍说:“嗯……我有点犯困,下午肯定玩不动了,正好回去照顾她。”

“那太好了!”

没听江语茉讲完,穆亦鸣三步并做两步把一拎袋四餐盒打包的饭菜塞进她怀里:“烧鸭去皮,连蒸蛋和菜心一起加热了吃。云吞不能给她加醋辣……”

江语茉勉强抱住拎袋,穆亦鸣极快的语速已经在耳边突突响了一长串,最后以“她要喝冰饮料别给她买”结尾。

“好的。”江语茉心里长舒一口气,没人拦她。计划成功!

“江小茉——”冯凯依依不舍,但不敢多说一个字。更不敢忤逆穆亦鸣。

特别是想打台球的穆亦鸣。

谁知道下一秒穆亦鸣会不会让他滚蛋,或是换他去给何知渔送饭。

他幻想促进关系的手把手教学泡汤也就算了。叫他一个人玩不成,那才是真的惨。

江语茉把听见的声音没听见的心声全部抛在耳后,扬起一个营业的笑脸:“那我先回去了,你们玩得愉快。”

*

江语茉坐班车回到酒店时,已经下午两点了。

估摸着何知渔肚子要饿扁了,江语茉来不及回房间休息,直奔1204,何知渔和穆亦鸣房间。

江语茉抱着餐盒,轻敲房门。

屋里没有应答。

她想,何知渔身体不舒服,大概率在睡觉。

江语茉把两提塑料袋并到左手,右手从连衣裙口袋摸出穆亦鸣给的房卡,贴近房门感应区。

随着“嘀嘀”一声响,锁开了。

门推到一半,一道黑影从江语茉眼前闪过,在空气里留下一阵“叮呤桄榔”的金属与塑料碰撞振动余波。

江语茉心里也发颤,慌忙扔下把手。

人立定在房间外。

门“吱呀——吱呀——”缓缓敞开。

里面的骚动也渐渐平息下来。

江语茉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打量室内。

屋里一盏灯没都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片漫无天日的昏黑。

只有团揉乱的乳白色棉被高高拱起。显然里头裹了个人。

一只纤瘦的胳膊从棉被边缘伸出来,在床头摸索两下,在够到手机后将它“呲溜”卷进被窝。

像幽居多年的深山鬼魂化身人形,采食贡品。

如果不是江语茉背后透进些光亮,这画面,怪瘆人的。

“你不是说晚上才回来吗……”白色被团里面,突然传来一句有气无力的呓语。

何知渔把她当成穆亦鸣了。

江语茉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说:“小渔,我是江语茉。穆亦鸣让我给你送午饭来的。”

被子里沉默两秒。然后说:“哦……我还不太饿,你先放那儿吧。”

“好。”

江语茉答应下来。

可房间里唯一的办公桌被占满了。

不到两平的面积堆砌着书包、笔记本电脑、键盘、桌面风扇、头戴式耳机……连酒店自带的矿泉水都被抄了家,一站一斜在地面上。

江语茉一边收拾一边纳闷儿,这屋子里不可能有别人——她是无比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刚刚看见的黑影是何知渔吗?

为什么要急匆匆地躲起来?

考虑到何知渔可能是没穿衣服,江语茉有意一直背对着她,默默整理桌上的物件。

突然,一个女声冷不丁地尖叫着从手边传来:“继续T啊小鲨鱼!你怎么不动了!声音也听不见!网不行吗?不好!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江语茉被吓得一愣。

她坚定的唯物主义信仰不免被这声音撬了个角。

江语茉仔仔细细地扫视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

直到发现声响来自笔记本电脑扬声器,终于松了口气。

是在放直播吗?

江语茉隐隐约约捕捉到“小鲨鱼”三个字,心里判断,更像是何知渔的朋友在叫她。

笔记本电脑的风箱嗡嗡运转着。

江语茉朝何知渔的方向瞥去一眼,欲言又止。

散乱随意的桌面逐渐变得齐头规整。

衣服全部叠放整齐,双肩包反背在椅背上。

江语茉收拾出足够吃午饭的位置,把四道菜全部在桌上摆开,开口叫何知渔:“来吃饭吗?云吞放太久就不好吃了。”

何知渔还窝在被团里,听起来一动没动。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自言自语。

良久,背后才传来幽幽闷闷的一句,像刚睡醒:“你还没走吗。”

“嗯。”

何知渔的口吻,比起疑问,更像是在表达“你还不走吗”的不满,江语茉立在椅子边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回忆起自己刚刚挪东挪西制造出的声响,觉得这句质问合情合理。不由得替自己捏了把汗。

她要是何知渔,也受不了有人在自己睡觉的时候大扫除。

“吵到你了?对不起。”江语茉急忙道歉。

“我答应了穆亦鸣要照顾你。下午到晚上会一直待在这里。”

“那好吧。”

被子里传来长长的一声叹息。

随后,何知渔掀开被子,慢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正好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

“啊?跟我说?”江语茉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

何知渔朝她挪近了些,慵懒地双腿盘坐,拎起靠枕抱在怀里。

何知渔脸枕着靠枕,慢腾腾道:“江语茉,我和陈裕川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也不存在任何感情上的纠纷。你可以放心。”

何知渔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正中江语茉心底最隐秘的心事。

鬼知道今天她怀疑自己插足别人感情后有多悔恨多懊恼,都想回到假期开始给自己邦邦两拳勒令清醒点。

“……你说这个做什么。”

这解释来得太突然。

江语茉眨眨眼睛,想事不关己地笑一笑,可牵动面部的每一个微小动作,都无比僵硬。

“今早,我感觉你们闹别扭了。”何知渔挠挠脑袋,扭头望向窗帘的方向,“怕是因为我……不解释清楚的话可太作孽了。”

“没有的事。不要放在心上。”

江语茉并没有因此松口气。

因为,何知渔显然不像是会主动跳出来澄清和别人关系的那么个性格。并且何知渔选择现在说这件事,时机微妙。

让她感觉像有什么人在后面推着完成的一样。

另外,江语茉察觉到,自己的心情并不是简单的轻松了,释怀了。

被这个小插曲绊住步伐后,她也冷静许多,一直在思考,自己的一时兴起还有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

可何知渔不像是听信了她的话。

慢吞吞地继续说着:“不敢打包票啊,但我觉得陈裕川这个人还是可以的。如果你想和他交往的话。”

“异性这一块,反正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和女生也不接触,我甚至一度以为他有什么情感洁癖。”

“别看我们几个貌似熟一点,实则不管男的女的,陈裕川都不爱搭理,或者说懒得搭理吧——”

“还特别明确地说过,不要拿他拉郎凑对,尤其是别在他跟前起哄。”

“以前只有我们在滨城玩桌游打牌缺人他才会在冯凯的劫持下出现。”

“其实一开始冯凯说陈裕川也来天丰玩,我和穆亦鸣还挺惊讶的。”

“直到看到你——”

两人目光对上,江语茉心里咯噔一下,连连摆手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陈裕川没打算来,是打赌输了才来的。和我没关系。”

“我没说陈裕川来和你有关系啊——我是想说,直到看见你,我才知道,冯凯说‘带了个喜欢的女孩一起’不是口嗨。”

“……他这么说的吗?”

“对哦。”

江语茉“唰”地一下涨红了脸。

说不清是因为害臊还是因为自己不打自招的懊恼。热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何知渔慢悠悠的语调听起来意味深长:“不过据我观察,比起冯凯,陈裕川更像是喜欢你的那个。”

“诶?”

江语茉呆呆地杵在原地,像个程序卡顿的小机器人,正在努力消化这一信息。

何出此言?

她希望何知渔补充些证据,又拉不下脸追问。

心里的小人儿急急急急急,好奇得来回打转,脸上却只能摆出“你在说什么”的迷茫。

可对方不懂她的心理活动,也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

何知渔眼神向着书桌的方向一瞄再瞄,有些心不在焉。

是想吃饭了吗?

她们已经聊了许久。

不能占了何知渔用餐的时间。

江语茉立刻收回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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