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靠哲学组来想办法是没有用的,那群人只知道白日做梦,肯定会把自己彻底绕进永恒的牛角尖里。”

“咱得抓紧时间解决问题才行。”

说着,昂塔斯将手里的小镜子往控制台上狠狠一拍。虽然动作幅度有些大,但新敷的面膜仍稳稳地待在脸上。

清脆的叠响如同颂钵般回荡在空间里,镜面丝毫未裂。它由高强度原石打磨抛光而成,坚硬、清晰,足以将任何细节无情放大。

“哦,不对!我忘了,人类抓紧不了时间。”昂塔斯恍然地仰起脖子,这样有助于预防颈纹的产生,“毕竟时间不属于我们,而是属于那个神鬼不明的存在。”

一抬头,他便看见了天花板上自己的倒影,下意识调整了一下角度和表情。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昂塔斯:“……”

昂塔斯号的船舱也被他设置成了镜面模式,这些天他照镜子照得快魔怔了。

舱顶、桌面、甚至枪身的反光,都成了他“自恋”的工具。多日来,他已经掌握了自己最好看的角度,也学会了应对长期太空行军导致的皮肤红血丝,连脑袋上几十年没打理过的羊尾辫都拆了又编,编了又拆。

他现在的脸比肩膀上的勋章还要闪闪发光,精致得比男人还男人。

可亚森·瑟兰口中的“答案”依旧无影无踪,更别提那个神秘的“问题”了。

副官也没心思排挤自家上级了,但声音听起来依旧是半阴半阳的,“不是时间够不够的问题,而是信息量实在有限。我们目前所掌握的全部讯息就这些:亚森·瑟兰自己的答案是黑色,而每人有每人的答案,答案在镜子里,而答案对应的问题是杀死本源神的关键。”

昂塔斯越听越烦躁。

“现在全军上下天天照镜子,到处还都贴满了那家伙的海报,就为了搞明白他失踪前留下的那番话,很诡异啊。你们说,这会不会根本就是亚森·瑟兰的阴谋?他是在嘲讽我们‘照照镜子看明白自己啥德性’,还是想洗脑全共和军成为他的死忠后援团?”

“也或者,他的终极野心其实是当银河系万人迷?”

副官:“他不早就是了么?”

昂塔斯:“……”

通讯另一头的香农:“……”

他心底不由浮现出那个人的面庞。那双瞳底的纹理如同一圈繁复的紫藤,眼睫和眉毛都是偏深的棕,在光下会晕出烟金色,皮肤是冷调的白。唇呢?发红,时而浅淡,时而浓郁。

亚森自己的答案是“黑色”,可是他身上哪里有黑色?

难道要往下想?

他立刻掐断思路,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昂塔斯显然也不可避免地思想滑坡了。他咧出一抹微妙又粗糙的笑容,“亚森·瑟兰脖子以下的部分有没有‘黑色’的什么?这恐怕得问昭廷。”

他往后一靠,又拿起小镜子,百无聊赖地揽镜自顾,“不是我说,像这样天天照镜子能有什么进展?只会让人变得做作。”

“这样下去,怕是要等到被本源神收割那天,看到自己的死相才能弄明白。”

“不需要等那么久。”香农回答。

“嗯?”昂塔斯挑了挑修剪得体的浓眉,“聪明人要发力了?”

“聪明谈不上,我们想的也不过是笨办法而已。”香农笑了,“我的学生们为此倾注了许多心血,眼下应该有结论了。”

昂塔斯号里,这位新任学院院长的全身投影淡如虚痕,恍若书窗外收敛至极的月光。他的背后,出现了另一道更加凝实的身影。

斯文的年轻人朝着众人颔首。

香农介绍道:“这是我的学生,桥野。”

在他的示意下,学生展开了讲述。

“亚森上将说,每个人的答案就在镜子里。从字面意思理解,他所指向的无非是新人类外表的某种视觉特征,而这个特征,在本源神的影响下,被所有人集体忽视了。”

“通过照镜子来寻找,自然也是一种方法,不过,学院团队尝试了另外一条更为复杂的路径,那就是调取人类文明数据库,以大航海时代的银心纪元作为界限,将该节点前后的资料进行比对,从而判断,人类对自身形象的认知构建,在遭遇本源神之后,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他手一挥,亚森·瑟兰的半身像缓缓浮现于众人眼前。

空气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画笔,从那人的发丝一线线地开始勾勒,接着到五官,最后再到军服。

听众的视线也随之移动。

“如今,我们终于找到了他口中的‘问题’。”学生的语气越发轻了,似乎这样就可以掩饰轻颤的尾音。

他停了片刻,然后强行扯出笑。

“诸位看看手边的镜子,对着自己的倒影,然后试图回答这个问题——”

“你们头发的颜色,是什么?”

“……”

没有人回答学生。

安静蜕变为寂静,再蜕变为死寂。

死寂之中,有细腻的响声微起。

桥野将目光挪向声源,仿佛如果不找个确切的落点,他就会被什么东西吞没。

他看见,昂塔斯手中的小镜子依然完整,只是在手劲的作用下,发出了类似冰层破裂的声音。

仔细听的话,又像是鸡皮疙瘩在密密麻麻地战栗。

……

四方京基地,某处走廊。

香农·埃舍脚步匆匆,差点与迎面而来的蓝特助撞上。

“我明白了!亚森为什么想要让我们去研究头发的颜色!因为发色的变化最直观也最不可逆转地反映了时间的流逝!!!祂夺走了人类在时间上的主权,因此人类才看不清自己的发色!”

“但是,这也反向证明了,人类与未来存在必然的连续性!就算祂可以通过侵蚀敏感人群的精神意志来影响命运的轨迹,却没有能力‘注定’我们的未来!!!”

“人类确实无法占有未来,永远也不可能!但人类所绝对拥有的、且绝不可被剥夺的,是可能性!”

“可能性,就是胜利的关键!”

“银河系仍有机会赢得这场战争!物理派和哲学派都有希望了!”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抓住了蓝特助的手臂,“祂不想让人类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将现在的亚森送往了未来!这就导致亚森的时间线相对于宇宙时空基准发生了平移!幼年期的亚森才会从过去被拖拽到现在!”

蓝特助的神色始终紧绷。

她递给香农一幅数据面板,“在小上将…小亚森身上,我们发现了更棘手的问题。”

“他的声带,被人为破坏了。”

她指尖一划,带出一张玩具戒指的照片,“他所佩戴的这个外部发声辅助器,我们分析了其核心程序,从而发现,设计者的唯一目的,就是阻止他说出某个特定的词语——允许。”

“而且,尽管有传音设备,他也几乎完全不主动说话,也极少对外界刺激做出明确反应。为了与他建立沟通,我们特地请来了银河系顶尖的儿童心理学家,但毫无进展。”

香农·埃舍皱起眉头。

“亚森自小便成为本源神的容器,也就是说,几十年来,末日一直被禁锢于他的意识深处。我无法估量神祇对他的影响有多深刻,但起码初步推断:他眼中的世界,很可能与常人所见的一切,完全不同。”他抬眼,十分坚定地同蓝特助相对而视。

“甚至可以说…他眼中所见,便是‘未来’本身。”

蓝特助示意香农跟着她,朝着某个方向走去,“儿童心理专家倒是没想那么远。他们只是单纯地想帮助可爱的小王子殿下。”

“现代心理师认为,如果能直观地看到孩子眼中的世界,才能设身处地去理解他们的感知模式,进而真正开启封闭的内心。这类似于远古时期,先民通过分析儿童绘画来解读其心理状态,而如今的技术更加先进,也更加直接。”

她来到医疗区入口处,递给香农一枚扁扁的特质圆片。

“如今,我们能实现真正的——”

“共感。”

他们进入观察室。

零零星星几个人,正透过宽大的单面透视玻璃,注视着那间温暖明亮的儿童观察室。

室内,男孩坐在蓬松的包裹椅里,头发上的粉色蝴蝶结仍未被摘下。心理医生正坐在他对面,满脸和颜悦色,语调柔软又缓慢。

“宝贝,你的发饰很漂亮哦。你还有没有其他喜欢的东西?”

“……”

“想不想听童话?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创造些有趣的故事?”

“……”

“如果给你头上的蝴蝶结换一个颜色,宝贝你会选什么颜色呢?”

“……”

无论医生如何引导,男孩都始终一言不发,紫色眼眸冷淡地注视着前方。

那种沉默,令任何大人都无能为力。

在场的人陆续带上精神贴片。

蓝特助按下通讯键,“我们都已准备好,可以开始了。”

雷昭廷扭头看了一眼香农·埃舍,两人微不可查地对彼此颔首。随即,他们不约而同转回视线,锁定在观察室里。

心理医生将一枚马卡龙色的兔子贴片按在自己太阳穴,又拿起另一枚,小心翼翼地为孩子贴上。

他深吸一口气,眉眼舒展,“现在,我们来玩一个特别的游戏好不好?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放松身体,想象自己是一朵蒲公英,在春天的风里飘起来……”

他一边引导着,一边悄然启动了装置。

观察室内,所有人脸色剧变。

室内的照明光线依然温馨,然而,他们通过小亚森的眼睛,“亲眼”看着,那位心理医生的身体正在发生骇人的畸变。

香农下意识后退几步,一手死死捂住嘴,一手颤抖着扶住了墙面。

他看见了……

小亚森眼中的医生,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坨不停腐烂又反复再生的肉,滴落着血腥泥泞的碎渣,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轮廓。

雷昭廷毫不犹豫地推开一旁的门,冲了进去。

蓝特助不由瞪大眼睛。她发现,在小亚森的视野里,雷昭廷的身影依旧如常,并未发生任何可怕的变异。

她强忍着不适,走进房间,低头观察起自己的模样,然后毫不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在孩子的眼里,也成了一团恐怖的肉块。

难道,这就是亚森·瑟兰一直以来所见到的世界吗?

“救…救救我……”

那位饱受心理折磨的心理医生,一把拽掉了自己头上的连接装置,痛苦地跪倒在地,痉挛不止。

男孩漠然地看着医生。

他自行扯掉全身佩戴的精神链接,又将那枚能发声的玩具戒指摘下,扔在了地板上。

雷昭廷大步来到小亚森面前,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看向心理医生的视线。几名队员反应迅速,瞬间将崩溃的医生抬离了现场。

观察室内,只剩下雷昭廷和孩子。

“没事了,我在这里。”他将手缓缓覆在那只冰冷的手上,语气极尽安定。

小亚森的眼睫轻微地颤动着,但依然紧抿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没事,我在。”

雷昭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将男孩轻轻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天前,帝国最高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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