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不是都想救她?”少年看了看宁惑,又看了眼路同林。两人都没反驳这个说法,于是他继续道,“我可以在你们都睡着之后,把你们三个人的梦……呃,叠起来?让你们仨都进入同一个梦,这样你们就可以带她出来。”
宁惑痛快道:“行。”
少年龇牙咧嘴地从自己脑袋上揪下两根白发,变作两根长羽,分别缠绕在宁惑和陆同林的手腕上。
“入梦之前带上这个,你们就能在梦境中保持清醒。但得注意,你们主动进入她的梦境,所以你们是访客,她是世界主。你们的梦会异化成她世界中的一部分,无视就好啦,尽快带她出来。”
宁惑问:“怎么带出来?直接告诉她这是梦么。”
“最好不要,你们作为外来者有被踢出世界的风险,到时候再想进去就难了。可以通过暗示引导的方式,助她勘破虚妄,她清醒后,你们也会跟着醒来。”
“如果我失败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呀。”少年心大地说,“你们跟她的状况不一样,不会被梦境困住。太久没动静的话,我叫醒你们就好了。但是,现实里一眨眼的功夫,梦中可能已经过去好几年,要捱过这么些时间,应该挺无聊的。”
“好几年?”路同林转头叫嚷起来,“那我不要进去了。”
刚说完这话,他身子一软,扑通一声仰倒在地。
偷袭成功的宁惑脸上不见丝毫喜悦或是羞愧之情,只是拎着路同林的后脖领子把人拖到一边,往他嘴里塞了颗醉仙丹,让他能昏迷得更彻底。
一旁的少年瞪大了眼,被这突发变故搞得有些惊慌:“你你你把他杀了?”
“睡着了而已,他醒着我不安心。”宁惑望向上方几只正在探头探脑的恶念,“总感觉这里不太安全,要不我们出去另外找个地方,你再施法?”
少年连连摇头:“不要不要,外面有狗,我不要出去。放心好了,这里很安全,我的地盘,那些恶念不会闯进来的。”
“……你怕狗么。”
“是啊,我以前被恶犬咬掉过脑袋!现在看到狗就头疼,偏偏这镇里又人人养狗,我偶尔放只分身出去飞两圈散散心已经是极限了,本体出门是万万不行的!”
“被咬掉过脑袋?那你脖子上顶着的这个是……?”
“咬掉一个而已,我还剩九个脑袋。”
“你……头还挺多的。”宁惑干巴巴地夸了一句。
拗不过这只鸟,最后还是选择在这洞里入梦。为求心安,宁惑在四周布下结界,倘若真的遭遇恶念攻击,他亦能有所感应。随后他躺在世安身边,以灵力封穴,干脆利落地弄晕了自己。
再睁眼时,他已身处另一个世界。
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是一条窄窄的小巷,他贴墙站着,能看见巷口外面横着一条灰色的宽路,有铁壳子一样的东西在路上来往穿梭,速度很快。细看下面有轮子,里面还坐着人。是载具?
他疑惑了,如果是车,为什么不见拉车的马。如果说是载人法器,却又丝毫感知不到灵力的存在。
且奇怪的地方不止这一处,宽路对面耸立着奇形怪状的高楼,上面一排排反光的方洞,像是窗户。偶有经过巷口的行人,穿得也很古怪,看不出面料是什么。
很突然的,他想起了祝世安曾经说过的话。
——“我是来自上界的神仙,渡完劫就回家了。”
难道这就是她的“上界”,她的来处?宁惑默默注视着远处耸入云端的钢铁怪物。
她当然不是神仙,但此地倘若真是她的故乡,那他几乎可以确定,她是异界之人。
没有任何纠结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往巷口方向走出一步,有心探索更多。难得造访异界,虽然是假的,但背景可是一比一还原,他很想看看这里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有趣玩意儿。
哐当一声,是刀子落地的声音。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刀是从自己手里落下去的。
他刚才居然一直拿着刀么?
宁惑伸展手指,摊开掌心,这才发现手上全是斑驳的血迹。
在越发浓重的血腥味中,他转过身去,看到了一具少女尸体。
少女穿着短衣格子长裙,铺散在地的发丝连同半张侧脸一起淹没在血泊里,已然僵硬的手指紧紧勾着一只装了书的软背包,腹部一道狰狞的刀伤,彰示了她倒地的原因。
宁惑在墙灰上蹭了两把,蹭掉手上的血迹,才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将那少女的长发挽在耳后,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世安?”他认出她,把耳朵贴近她胸口,确认没有心跳,这分明就是一具尸体,怎么会长着跟祝世安一样的脸。
对了。他猛地站起身,离那具尸体远了些。那只鸟妖说过,他的梦会变成她世界里的一部分。
身为世界主的世安肯定活得好好的,眼前的尸体只有可能是他的噩梦所化。
飞速想通了这一点,宁惑神情松快下来,转身走出巷口,不再把注意力分给这具古怪的尸体。唯有一点,他有些在意——自己的噩梦里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世安在他面前死掉,并且疑似被他所杀,这算哪门子噩梦?
试着深入思考了一下,他觉得还是得怪共生蛊。有这蛊在,世安死等于他死,可不就是个噩梦么。
手心的血迹已经消失了,但那黏糊糊的触感似乎仍然残存着。杀死世安,这种事情太荒谬了。就算他潜意识里将她视作隐患,有过那么一星半点想要杀死她的念头,也绝不可能付诸行动。
毕竟他师父听山道人是个普世意义上的大好人,而他从小跟在师父身边耳濡目染,很难不朝着师父所期待的那种名门正派的方向成长……至少表面如此。哪怕他心底并不完全认同那些听得耳朵起茧的大道理,但也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师父是对的。
就结果而言,杀人带来的麻烦远大于一时快感。
走出巷口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尸体和血迹全都已经消失不见。果然,只是迷惑人的小把戏,这种程度的噩梦完全没什么好怕。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世安。
这倒不难,因为宁惑很快发现,在这个世界里,有些地方的背景相对模糊,有些地方却很清晰。根据已有线索推断,当然是离世界主越近的地方,梦境细节填充得越饱满。
根据这种无形的指引,他来到一所中学前。从路人的嘴里打听出来,这是一所“省重点高中”,他大约能明白这是读书的地方,学生们都身着相同的服制。
打眼望去,整所学校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建筑表面泛着润泽的淡光,牌匾上的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此惹眼,宁惑几乎能确定,世安就在这里面。
正琢磨该怎么混进去比较好,门口戴帽子的大叔忽然拍了拍他肩膀:“同学,再不进去要迟到了!”
他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上已经换成了跟其他学生一样的行头。胸前还佩戴了学生牌,上面有他的小像和名字。
看来,虽然只是作为访客进入此界,但他的念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写梦中的现实。比如现在,他成为了这所学校的学生。
他的发型在周围人中间还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没人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学生们都无视了他这号人物,脚步匆匆地背着书包往校内走。
因此,当有人突然看向他的时候,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就格外清晰。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就锁定了那道视线的主人,回望过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欠揍的脸。
“……是你啊。”
在校门口碰到陆同林,宁惑不知该不该高兴。如果放任此人在自己视线之外独自溜达,他不放心。可这人若时时在眼前晃悠,他又觉得恶心。
路同林应该是用了跟他一样的方法找到这儿来的,并且此人身上也穿着跟他相同的学生服制。
“进去看看。”宁惑抬脚迈进校园大门。
路同林脸色阴沉沉的,没有回话,但还是跟了上去。
宁惑用余光关注着他的行动,这人起初还摆着一副臭脸,好像时刻准备在背后捅他一刀,走进学校后,紧绷的脸色却渐渐放松了,时不时就被路边什么东西给吸引眼球,眼里的好奇藏都藏不住。
事实上,路同林算是被他强制拉进来的,但至少目前,此人没有要找他算账的意思,双方也就暂时维持住表面的和平。
宁惑也不介意他出工不出力,这贱人只要好好待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别捣乱,他就谢天谢地了。其他的,等出去再说。
花了一些时间,宁惑摸清楚学校的组织架构和人员类别,知道了这里分年级和班级,学生们需要上满三年学,才能从这里毕业。
溜进办公室,宁惑在名册上找到了世安的名字和班级。
路同林几乎全程都是梦游状态。他的适应能力尚不足以支撑他游刃有余地去打探这些消息。这里的一切东西都很奇怪,容易让人分神。光是教室里那块会发光的大白板,就足够让他摆弄上好一会儿。
……那妖女竟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么?又或者这只是她幻想中的世界?
根据名册上的信息,宁惑来到世安的班级,如愿以偿,见到了他想找的人。
彼时,世安正众星捧月似的坐在教室中间,四周围着一圈凑热闹的同学,他们笑闹着,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话说个不停。
宁惑注视着这一幕,心底琢磨,这应该是她十五六岁的时候,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完全小屁孩一个。
女孩的笑容张扬明媚,偶尔安静下来,捧着保温杯小口喝水,眼底透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倦意。
他们讨论的话题又多又杂,时而说成绩,时而谈八卦,时而又聊起某个有趣的游戏。
大半内容宁惑都听不懂,但这不妨碍他厚着脸皮加入。路同林也被他扯到一旁坐下,表情看上去相当不自在。
世安注意到了这新加入的两人,好奇道:“你们是谁?”
“是你同学啊。”宁惑答道。
“唔。”世安端详起他,“是很眼熟。这学期刚转来的么?我不记得你名字了,抱歉。”
“没关系啊,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宁惑,旁边这个叫——”
他一声贱人差点脱口而出,却被似有所感的路同林抢白道,“路同林,我的名字。”
报完自己名字,路同林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周围方才还热闹讨论着各种话题的同学们也噤了声。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宁惑挠挠下巴,正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沉默,就见周围场景骤然变得模糊,像是被搅乱的池面,一切都开始融化、扭曲。
这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仿佛只过了一瞬间,视野便又重新变得清晰。
宁惑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还在教室里,但情景却不同了。
方才有一堆人围着聊天,现在却是气氛肃穆,老师在台上授课,台下学生们认真听讲,时不时翻书做笔记。而宁惑也是学生中的一员,桌上摆着一本英语书,里面鬼画符似的东西他压根看不懂,也没想看。
世安就坐在他旁边,与他是同桌。路同林则坐在他前面,死死盯着黑板,不说话也不动弹,仿佛受到某种精神冲击。
知道这是在做梦,故事场景跳迭很正常,宁惑倒没惊慌,甚至对这位置安排感到满意。
他用手肘碰了碰世安,“你听得懂那教书先生在讲什么吗?”
世安认真做着笔记,头也没抬地说:“听不懂。你小声点,看黑板,别看我。”
宁惑没听她的,反而凑得更近,几乎快贴到她脸上了,这才看清她根本没在写字,而是在纸上画猪头。
欣赏了一会儿她的画作,宁惑想起正事来。
那只九头鸟说了,最好通过暗示引导的方式,让她自己意识到这是在做梦。可问题来了,该怎么暗示啊?
想了想,他委婉道:“你想不想修仙?”
“不是已经在修了吗,你上课上糊涂了?”世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把笔记本推过去给他看。
宁惑低头一瞧,先前她画上去的那些丑猪头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画符诵咒的秘法。
好吧,看来身处梦中的世安只是头脑混乱,关于修仙的记忆并没有消失。
宁惑还想再试探几句,忽然听见讲台上的老师用力敲了敲黑板,“安静!讲小话的同学,闭不上嘴巴可以去走廊上讲,我不拦着。”
“这次成绩的排名已经出来了,个别同学退步明显,我不想多说。”老师锐利的视线一一扫过台下众人的脸。
宁惑不甚在意地垂下眼,觉得自己应该马上就要被点名批评。不过他也无所谓,这老师又不是真的。
没想到下一刻老师拿出成绩排名单,铿锵有力道:“最后一名,路同林。各科成绩分数加起来,比不上年级第一的单科分数。老师也不知道,这样差的成绩,你是怎么考出来的?”
搞半天,挨批的另有其人。宁惑幸灾乐祸地看向路同林的后脑勺,这人整个身子都绷紧了,似乎很紧张。
老师的批评还没停止,起初只是就事论事地说路同林成绩退步,后来扯得远了,骂他态度糟糕、天赋低下,嘴里吐出的字眼越来越难听,表情越来越凶悍,把路同林贬了个一无是处。
这下连宁惑都觉出不对味来,戳戳路同林的后背,“台上那个,好像看你很不顺眼。你惹他了?”
路同林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等老师背过身写板书的时候,偷偷往他桌上扔了张纸条。宁惑打开,上面写着:
【为什么,宗主会出现在她的梦里,难道她曾见过宗主】
宁惑琢磨,这个宗主……应该指的是他们造化宗的宗主。
难怪路同林见这老师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原来是因为这老师长着他家宗主的脸?
宁惑不由得往台上多看了几眼,记住了老东西这张脸,随后心情愉快地把纸条一扔,也懒得去回应路同林的问题。
这贱人记性是真差,忘了九头鸟说过么,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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