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放了晴,日头懒洋洋地挂在云彩边上,没什么热力,倒像块温吞的玉。地上的泥浆子还汪着水,脚踩下去,咕哝咕哝响,带着股土腥气。这点子暖意,对逃难的人来说,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王桢光着脚,拄着根树杈子,在泥地里一步一趔趄。每抬一次脚,都像要把魂儿留在泥坑里。
前头磐石镇放粮的消息,让他在家门口转悠了一宿。从黄杉村到镇子这点路,平日里不算什么,眼下却成了鬼门关,眼前饿得浑身无力,只要摔倒一步,是断然爬不起来的。
可一想,炕上老娘那张蜡黄的脸,听见娃娃猫叫似的哭声,这腿就得往前迈。
镇衙门口早就挤成了人疙瘩,一个个破衣烂衫的,眼珠子都陷在眼眶里,直勾勾地盯着告示栏。王桢挤在人群后头,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隐隐中听见嘶哑地哭喊出:“衙署……衙署有粮!”
王桢一把拽住这跌撞着从人群中挤出来的老汉,急声道:“老汉,告示上怎么说?粮在哪儿发?”
老汉反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得浑身发抖:“衙署!官仓也开!有粥,每人还能领两升米!快去啊!”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王桢早已麻木的心中炸开。
身体内部的激流在浑身游动,让他浑身颤动,这激流直直冲向大脑,直至头皮发麻,他充满了力量。
他松开手,泪水与鼻涕从脸上划过,他顾不得上擦,耳朵共鸣听不得一丝声音,脑海中只有一种声音——全家生的希望。
衙署门口早已支起四口硕大的粥锅,蒸汽混着微薄的米香弥漫开来。一群兵丁手持棍棒,占据四方,竭力维持着秩序。
王桢跌跌撞撞赶到时,队伍已排得不见首尾。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支队伍蠕动得如此缓慢,万一轮到他时粥已发完……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
越临近陶碗发放处,王桢越发激动得浑身颤抖。越往前挪,他腿肚子越转筋。四周明晃晃的刀枪,让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敢乱动。
终于,被人流推挤到前方,他领到一只沉甸甸的、边缘粗糙的褐色陶碗。
前方仅几步之遥就是粥锅,这几步,却仿佛比他走过的所有路都要漫长。
队伍每向前蠕动一寸,他心脏的跳动就沉重一分。空气中那股属于粮食的香气越来越浓,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肠胃,牵引着他全部的魂魄。
终于,他站到了那口巨锅之前。
一位巨大的木勺探入锅中,舀起满满一勺近乎固体的稠粥扣在了碗里。
他几乎是踉跄着被人群推离了锅边,寻了个略能靠脚的墙角,便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下来。
他顾不得烫,脏污的手指颤抖着,迫不及待地插进粥里,挖起一大块,疯狂地塞进口中。
哪是吃啊,简直是往嗓子眼里倒。
他吃得极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受控制的声响,滚烫的粥烫伤了上颚也浑然不觉。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他伸出舌头,将陶碗的每一个角落都舔舐得干干净净。就在他舔着碗一点点回味时,一个影子遮住了他,他狼狈地抬起头。
一位衙役手里拎着两斤稻米不耐烦地丢给了他,“你刚才没拿的稻米。”说罢丢到他的脚下。
“官爷,这米真的是给我们的?”王桢死死抱着稻米,手指用力指尖都陷了进去,要是对方敢要回去,那也只有他拼命的份了。
“是三皇子亲自督办的赈灾,还能短了你的?”
“三皇子?”王桢一愣,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惊雷劈进他混沌的意识里——竟是天家贵胄,是云端上的人物!
他抬起头,目光努力挤过人群的缝隙,向府衙门前寻去。心头蓦地一激:他不过是个在泥里挣命的草民,何德何能,竟劳动了天家皇子来救济?这恩典太大,大得他这颗惶然的心都有些承不住了。
一股混杂着感激、卑微与狂热的情绪,如洪流般冲垮了他的理智。他挣扎着从泥地上爬起,朝着那个方向,用尽全身力气,一下一下地叩下头去。
额角贴上冰冷的泥泞,他却浑然不觉。周围的灾民见状,也纷纷跪倒,一片叩首声在寂静中回荡。
“殿下,这群百姓感念您的恩德呢。”含章在贴耳,在萧景行的身边示意着。
萧景行负手而立,望着远方一排排叩首的百姓,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享万民爱戴正是天家威仪。
他微皱眉,对含章说:“安排人将他们打发了,想跪就去寺庙为孤为父皇祈福,莫在这里滞留,滋生事端。”
“是,殿下。”含章领命,转身对候命的卫队长低语几句。
很快,在士兵的催促下,王桢从地上爬起来,王桢被人群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起身。他忍不住一步三回头,拼命地朝那人群中心张望——他多想看清那位贵人的模样,将那救他们于水火的恩人刻在眼里、心里。
他使劲地睁大双眼,眼眶都瞪得发酸发胀,可眼前终究只是影影绰绰的一片,怎么也看不真切。
那身影隔着人山人海,如同隔着一重雾,遥不可及。
待人群渐散,含章快步回到萧景行身侧,低声禀报:“殿下,百姓都已劝离了。”他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方才……宫里传来了消息,事关太子。”
萧景行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怎么说?”
“太子提议让灾民修庙挖河,还捐了三成岁利给国库。他手下那帮人也都跟着捐俸银,给太子造势呢。”
萧景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孤这位皇兄,要是不在这救灾的事上插一脚,倒不像他了。”
含章凑到跟前,低声道:“殿下,赈灾的功劳,万不能让太子截了去。咱们的人连日辛苦,岂能为他作嫁?”
萧景行望着远处残破的河堤,目光深沉。和太子相斗多年,太清楚那位皇兄的为人——若无十足的利益可图,绝无可能轻易捐出这许多银两。
“你说得对。”萧景行忽然转身,衣袖带起一阵凉风。
“三成岁利……这可不是他素来的作风。去查漕运历年账目,特别是盐铁漕粮的往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含章正要领命,萧景行又唤住他:“慢着。给宫里回话,盯好太子,近期见了什么人都要仔仔细细地查清楚了。”
“是。”含章接旨而退。
暮色渐沉时,王桢才抱着刚领的两斤稻米回到家中。
他推门进屋时,娘子正坐在墙角的旧木椅上,小心地给孩子喂着米汤。屋里晦暗,她却突然别过脸去,抬手匆匆抹了抹眼角。
屋里暗,她那红肿的眼圈却看得真真的,里头汪着点儿泪光,颤巍巍的,像是熬过了一场天崩地裂,好不容易才喘过这口气来。
她抬起脸,嗓音全哑了,带着碎碴子似的哽咽:“刚才……崔大人来了,问了家里几口人……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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