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复心中一跳,就听得房门被猛然踹开,县令柳如归,县尉程知节,捕头刘破胡,还有好几个捕快站在门口。
门外的日光一下子照进来,照在吴吉那张惨白的脸上,吴吉脸上的白色和身上的血迹在阳光下都显得僵硬不自然,刚刚在昏暗的室内却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你们设计诓我。”沈复闭了闭眼睛。
沈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不应该看不出来的,其实稍微细想就能明白,如果衙门真认定吴吉有罪,怎么会把他放出来,就算吴吉被拷打得要死了,也会让他签字画押,死在牢里。
刚刚他被吴吉的惨状和自己的负罪感压住,才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
“是。”柳如归轻叹了口气,“江尹,或者应该叫你沈复。你犯下重罪,但我觉得你的良知尚未彻底泯灭,才用这样的方法。回头是岸。”
“良心。”沈复冷笑一声,“良心有什么用?有良心的人都死了,没良心的升官发财,前途坦荡。”
“回头是岸。”沈复恍然环视一圈,闭上眼睛,“我哪里还能够回头?何处有岸?”
他处心积虑,计划周全,终于能够报仇雪恨,谁曾想被一个这样的小伎俩拆穿。
但是此刻一切白于天光之下,他却也久违地感到了一丝放松。
沈复看一眼吴吉,但什么话也没说,收回了目光。
“我认罪,一切都是我做的,砍头还是凌迟,随你们的便。”
“刘捕头。”柳如归出声,刘破胡走上前去,给沈复的手上戴上沉重的铁链,沈复没有挣扎,平静地跟随着刘破胡走出门去,铁链发出沉闷的叮当声响。
“升堂。”
沈复跪在堂下,腰板挺直,不再刻意低下头,做出一副谨慎、无害的模样。
“今日升堂审理黄万福遇害一案,堂下沈复,把作案经过如实讲来。”
沈复面色平静,如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看不出害怕或者后悔,“黄万福是我杀的。”
“为何杀他?”
沈复的眼珠子动了动,“这重要吗?”
柳如归平静地注视着他,“重要。”世间万事,总有起因。为财为色,为情为仇。柳如归想,这件事情的起因,就在于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好,那我就讲讲。”沈复冷笑一声,带着仇恨和嘲讽。八年前,无人肯听他讲,既然这位新县令要装腔作势,那他今天就在这公堂之上,讲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所有人都听听。
“我原名沈复,父亲沈明远。”沈复从头开始叙述,“我们祖上也是读书人家,曾祖父曾做过朝廷三品大员。后来家道败落,父亲屡试不第,家里穷困潦倒,连我母亲病了,买药的钱也没有。”
“家里一贫如洗,只有祖上传下来的一颗夜明珠,那是我们家的家传之宝,对父亲来说,那是祖上留下来的荣耀和希望。哪怕已经没米下锅,哪怕母亲病得那么厉害了,父亲都不肯动那颗夜明珠一分。”
“可是母亲病得越来越厉害了。”说起他的母亲,沈复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抹悲色,母亲永远都在牺牲,都在忍耐,“为了不拖累我们,她甚至想要寻短见,还好被我发现,我把母亲从梁上救下。”
“父亲看着母亲脖子上的勒痕,终于心一横,拿了那颗夜明珠去黄家当铺典当。”
果然,这颗夜明珠就是一切事情的起源。
他的父亲捧着那颗夜明珠,高高举到当铺的柜台之上,沈复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差,当铺的柜台很高,以他当时的身高,看不见柜台里面的人,只看见居高临下垂下来的一双带着鄙夷、贪婪的眼睛。
“夜明珠价值千金,但是当铺看我们急着要用钱,只肯出十两银子的当金。”
十两,这可是夜明珠,您再仔细看看。沈复还记得当时父亲和柜台里的人焦急地争辩。十两,爱当不当…柜台里的人作势要把夜明珠扔出来,父亲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焦急地来回踱步。
沈复拉了拉父亲的衣袖,他不知道这颗夜明珠值多少钱,他只知道母亲病得快死了,再不吃药一定熬不过去。
好。父亲咬着牙收下了那十两当金,看着那颗夜明珠被收进了柜台。
“掌柜的,一定要给我记清楚,是活当,一攒够钱我就回来赎它。”沈复听见父亲一遍遍重复,走出门还一直回头看那柜台,但什么也看不见。
“当铺给我们的当票上的确记载的是活当。”沈复冷道,“但是我注意到上面有一块墨痕污迹,我指出来要当铺重新更换一张当票。”
小鬼头懂什么,你们还想不想当了。几个人高马大的伙计面色不善地杵在他们面前,银货两讫,别耽误我们做生意。伙计连推带搡把他们扔出来。
“父亲为人谦和温顺,不会与人争辩。”沈复的语气中仿佛隐藏着一些埋藏很深的怨怼,父亲只知埋头读书,其他俗物一概不通,人善被人欺,他每次受人欺辱,父亲都只让他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是忍让换来的从来都不是友善。
“当时父亲拉住了我,收起了那张当票和十两银子。”
他们拿了钱,匆匆跑到医馆去买药,沈复踩着雨水,怀中抱着那包药,心中是久未有过的欣喜,母亲吃了药就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母亲没等到那包药。”沈复的声音仍然是冷冰冰的,好像诉说的不是自己的故事,是旁人的故事似的,“办完了母亲的丧事,父亲用剩下的钱,再和我两个人没日没夜抄书,终于攒够了十两银子和利息回去赎那颗夜明珠。”
他知道那颗夜明珠对父亲何等重要,其实那东西再珍贵,也不过是一个死物,但是父亲在那颗夜明珠上投射的,是他们祖上的荣耀,是他仅剩的希望,他自己屡试不第,一切都不如意,唯有紧紧抓住过去剩下的那一点东西。但是无论如何,他能有一点寄托也好,人总是需要一点寄托才能活下去,不是吗?就像他自己,这些年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寄托就是仇恨。
“可是。”沈复握紧了拳头,“我们带着银子回去赎那颗夜明珠,黄氏当铺却一口咬定那夜明珠是死当,当票上明明白白记载着是活当,当铺却说上面有墨痕污迹,是我们自行修改了当票,不肯承认。”
“你们分明是仗势欺人,强取豪夺。”年少的沈复愤怒地上前争辩,能看见的,却只有几个五大三粗的伙计。
“穷鬼别在这里胡搅蛮缠,影响我做生意。”黄万福悠哉地沏了一杯茶,吩咐伙计,“把他们赶出去。”
“这墨痕分明是你们给我们的时候就有的。”年少的沈复不舒服,被扔出去又爬回来,死死抱着伙计的腿。
“哼,小鬼头不害臊,穷酸相。”黄万福把茶杯磕在桌上,吩咐伙计,“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两个再也不敢来闹事。”
不知道是棍棒还是拳脚雨一样落在身上,沈复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拼命蜷缩着,用两只手护着头。
他听见父亲的惨叫声,他们用一根棍子用力打断了他的腿,他们是故意的。
柳如归也不免叹息,“为何不报官?”
“为何不报官?”沈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十根指头简直要楔进皮肉里,“为何不报官?大人问,为何不报官?”
“官商勾结,官官相护,颠倒黑白,草菅人命,却问我为什么不报官!”沈复腾一下站起身来,指着这大堂正大光明的匾额骂道。
“大胆!”两旁的衙役要去捉他,柳如归却摆了摆手制止他们。
沈复怒视着堂上的柳如归,“大人问我为什么不报官。八年前,就在这里,我爹拖着一条断腿敲响了衙门的登闻鼓,我们连县令的面都没有见到,连一句冤情都没来得及陈述,就被指为诬告,当庭打了三十个板子被扔出了衙门。”
“我年轻,挺了过去,我爹回去之后没两天就气绝身亡!”
沈复喉中带着血气,一字一句如石头一般,“我敢问大人,我们为何不报官!”
柳如归当时还未曾来到这新城县,不知当年之事,但是此刻她坐在这里,却也觉得被这劈头盖脸带着火的石头一般的质问击中,脸颊火辣辣似的。
柳如归站起身来,对着堂下的沈复道,“沈复,当年之事,我定会清查到底,给你一个答复。”
只是,这沈复的身世虽然可怜,其情可悯,但是他蓄意杀人,此罪却也无法逃,“但你杀害黄万福一案,却也无法可免。”
“我知道。”沈复如石头一般冷冰冰的,“黄万福是我杀的。”
“黄万福贪财害命,害得我家破人亡,他该死。”沈复冷硬道,“既然官府不判他,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
“我爹去世之后,我在慈幼院待了几年,我看着那黄家当铺一次又一次使用这样的手段害人敛财,官府却不管不问。”沈复的声音中带着复仇的快意,又仿佛是痛苦,“黄万福不死,只会有更多的人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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