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德这一番话着实狠戾,正中石知州要害,堵得他讷讷不敢言。
当今圣上共有两子,长子姬敏出自于皇后,幼子姬瑜出自于贵妃。
皇后乃圣上的结发夫妻,感情甚笃,又在行事上贤良大度,让人挑不出错来。皇后之位不动,皇长子在礼法上便是嫡长,身份地位谁也无法撼动。贵妃母家虽然势大,但终究要屈从于礼法,因此她当然希望永安郡王能死在这江淮城中。
身为贵妃一派的石勤知晓贵妃娘娘的想法,但他也清楚,如果永安郡王真的死在了江淮城中,那么他作为知州定是跑不了的,轻则举家流放,重则抄家灭族。
他投靠贵妃只为升官发财,在仕途上更上一层楼。这谋害皇嗣的罪责,他是万万不想担的。
奈何贵妃也看出了他的心思,不仅派遣心腹来到他身边,下的命令更是一道比一道紧。
石勤早就和手下商量好,永安郡王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江淮城中。最好是在回京的路上被劫匪所害,这样好坏才赖不着旁人。
他早已做好了计划,在接风宴上安排刺客刺伤永安郡王,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以便誊抄一份假的账簿以备不时之需。
倘若永安郡王真的在查案时发现了什么端倪,就将这份伪造的假账簿顺势托出。
一来对圣上有个交代。
圣上既然派永安郡王下来查盐税一案,势必不能让他空手而归,就算此番将永安郡王强势全返,也终究躲不过帝王的雷霆之怒。倒不如交一份假账簿,一了百了。
二来则是借机敲打江淮城中浮动的人心。
江淮城内的各路官员虽然都是贵妃一派,但并非铁板一块。眼见着圣上虽宠爱贵妃,却仍然对皇后敬爱有加,且皇长子不久前受封为永安郡王,不少人便私下里起了改换门庭的心思。
就连石勤自己,如果不是贵妃盯得紧且手中捏着他的把柄,恐怕也想要两头下注,当一个“忠君爱国”的“纯臣”。
石勤原打算,先伪造好假账簿,将永安郡王要查的盐税案给对付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对方送出江淮城,再派遣杀手在其回京路上埋伏,便能一石二鸟,既全了贵妃的心意,又撇清了自身的干系。
但眼下,慈宁宫派来的人却搅乱了原定的计划。
贵妃希望永安郡王死,为自己儿子争夺储君之位扫清障碍,但太后却是不想的。
当今圣上并非太后亲子,而是宗室过继,对京中局势并不熟悉。纵然继承大统,他从永州带来的旧部与行事风格,都与京中重臣利益相左,太后辅政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这背后皆是“礼法”二字使然。
自古以来,过继之子便占了名分上的便宜,若圣上不想背负“不孝”的骂名,便须对太后多加退让。
正因如此,太后垂帘听政既有先例可循,又有圣上的退让为基,根基远比看上去要牢固得多。只要圣上在位一天,她的话语权便稳固一天,便是姬敏登基,这个局势也不会改变。
但贵妃之子若登基,局面便会截然不同。贵妃母族本身就是京中的高门大户,一旦永安郡王出了意外,所有的话语权自然会环绕在贵妃周围。
届时贵妃被立为皇后,她所出的皇子被立为太子,未来继承大统,京中势力的话事人也就彻底变了。
从血缘上,贵妃乃皇子之生母,感情自然亲厚;从礼法上,太后垂帘听政尚有先例,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却是闻所未闻。太后绝不愿看到自己的权力被这样架空。
因此,当太后知晓江淮知州石勤是贵妃的人时,便未雨绸缪,派了福德和姚敬二人日夜兼程火速赶往江淮城。一方面是为阻止永安郡王查案时遭人暗害,另一方面则是提防贵妃对郡王下死手。
福德很清楚主子的想法,因此一见到石知州便出言敲打,以表明态度。
……
就在贵妃党羽、太后势力以及本地商贾都齐聚府衙内堂时,堂外一场对峙将将开幕。
江淮通判坐于主座,堂中站的分别是柳若鸿、姬敏、李寡妇和从李寡妇家中抓出来的汉子。
两名官差向通判大人道明了原委,便退至身后。江淮通判则眯着眼,目光在画卷上的人与眼前的姬敏之间来回游移,又打量着姬敏与李寡妇的姘头,暗暗比较着是否相似。
他先询问姬敏道:“你说你是柳家夫婿廖漆,因为早年文牒被盗被偷了文牒,化名李文臣在平城和宛城开杂货铺,半月前方才回到柳家,筹备娶妻事宜,可有什么凭证表明身份吗?”
柳若鸿听到这话,心头一凛,但出于对姬敏的信任,她没有开口,只看向姬敏。
只见青年神色镇定,对着上首的通判遥遥抱拳,拱手行了一礼,说道:
“回通判大人,草民廖漆手头有两样东西能表明身份。一个是与柳姑娘的婚约,早已在府衙登记在册;另一个,则是这方信物。”
他拿出一只铜铸的鸡首,放在托盘上让官差呈上去,说道:“这是百通杂货的信物。”
“我自幼父母双亡,幸而得柳大人不弃,这才与鸿姐儿结下姻缘。”
“您想要核实我的身份,只需要托人将这个物件带到平城、宛城任一家百通杂货,请那里的伙计辨认,便能知晓我的身份。”
说罢,他看了一眼柳若鸿,继续道:“我此番来江淮城提亲,未完婚礼之前,都不会离开柳家,您尽可放心。”
通判接过鸡首,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几遍,面上虽然神色不显,但见青年回答问题时不卑不亢、应对自如,心中已然信了八分。
更何况,官府账册上确实记载着柳家的这门亲事,而这鸡首信物又非一日可以伪造。两相印证之下,通判便彻底将姬敏划出了嫌疑人的范围。
既然姬敏的嫌疑排除,他便将目光投向和李寡妇一并来的、那名衣衫不整的男子,冷声问道:“你又是何人?”
“回大人……草、草民是张焕,住在城外的庄子上,受雇于东家收租,常在各乡收租,因而才没有江淮城的户籍。但那些佃户都是认得草民的,您只需遣人去庄上一问,便能知晓草民身份。”
江淮通判瞥了眼他那身凌乱的衣裳,又瞥了眼旁边低头不语的李寡妇,不由皱了皱眉:“你可有物证或人证表明身份?”
名为张焕的汉子慌忙四下摸索,这才发现他为了与李寡妇私会,为了不落下把柄,连户籍文牒都没带在身上,不由苦恼道:
“草民虽没带文牒,但我真的是张焕,不信您可以、您可以……”
他扭头四顾,见堂上三人——柳若鸿和姬敏他平日里不曾打过交道,自然也无法为他作证。唯有他那个老相好李寡妇是晓得他身份的。
毕竟两人相好时,他可是从自家媳妇那里摸了个铜钗献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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