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果他真的能从海里游进山里,那他在湖里出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只在海上等我?为什么不上岸?他说“可以,但时间不久”,这说明他不是完全不能离开水,但有限制。
是皮肤的保水能力?呼吸系统的转化效率?还是某种更根本的生理需求?
我正想着,水面哗啦一声响,船长的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根通气管,冲我喊了一嗓子:“简博士!今儿收成好!晚上村里加餐!”
我挥了挥手,换上一副正常的表情笑起来。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明天进山这件事不能告诉太多人。
叶嵘那边我可以用“采集淡水样本”当借口,阿姨那边就说去散步。
至于段奕——想到他昨天在院子里坐着喝汤的样子,我心里微微紧了紧。
那个人给我的感觉不太对。
他实在是太安静了,我也不知道他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并且安静到像是已经在观察我很久了。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日头正烈,晒得沙滩滚烫。我踩着沙走回去,一路上脑子里反复推演明天进山的路线。
村口那家小卖部的卷帘门今天拉开了,那位老爷爷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打盹。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含糊地说:“姑娘又出去啦?”
“嗯,出海看了看。”
“海好啊,”他慢悠悠地晃着扇子,“海里有东西。比山里的湖有意思。”
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句话的语气太平常了,像是一个老人随口说的闲话,但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把眼睛又闭上了,蒲扇盖在脸上,像是睡着了。
回到住处,叶嵘不在,大概又去林子里了。阿姨在厨房里忙活,见我回来探出头说:“饭在锅里温着,自己盛啊。”
我应了一声,上楼回了房间。
关上门,把门锁拧上,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我从口袋里把那枚鳞片取出来,走到窗边,借着午后明亮的日光仔仔细细地看。
表面上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纹理或毛孔,光滑得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贝壳内层。但当我把它倾斜到某个角度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条极细的、像是毛细血管一样的纹路,从边缘向中心延伸,颜色比周围的乳白色略深一些,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
有血管。
这不是脱落的死鳞片。
这是活的。
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还连着微循环系统。
我后背一阵发麻,差点没拿稳。
如果这是活的组织,那他把它从我身上取下来的时候……会疼吗?
我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弯月形的鳞片,想起他说那句话时那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他给了我这东西,就像深海里的某些生物一样,把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交给了另一个人,当作某种锚点、某种标记。
我深吸一口气,把它重新放回口袋里,贴身收好。
然后我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M-01具备以下特征:
1.语言能力:中文流利,发音标准,词汇量推测达到日常会话水平。
2.生理结构:表皮覆盖层为层状角质复合结构(暂命名),疑似具有血管化活组织。
3.行为特征:表现出对特定个体的强烈趋附性,称呼为'老婆',原因不明。
4.活动范围:跨大洋追踪,推测具备感知或定位特定标记物的能力”
我停了一下笔,在最后加了一行。
“他说记得我,在等我,他知道我是一个科学家,但是他知道我对自己的实验对象没感情,甚至很残酷吗?”
写完我合上本子,把它塞进背包底层,压在防水袋下面。
窗外的天色还亮着,阳光穿过云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然后下楼去吃饭。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晚上睡觉前我又把那枚鳞片拿出来看了看,放在床头柜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鳞片表面,那层蓝紫色的虹彩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对某种光线的回应。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做了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很深的水中,水没到我的胸口。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岸,只有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水体和从四面八方透进来的微光。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升起来,很慢很慢地靠近我。
是一双手。
从下方托住了我的脚踝,然后顺着小腿往上,开始很轻的抚摸,最后停在了我的腰侧。
力道很轻,没有束缚感,更像是确认我还在那里。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语言,是那种低频的、像是从水本身传出来的振动。它顺着水的介质碰到我的皮肤,在我骨头里嗡嗡地响。
我听不懂,但我没有害怕。
我低下头看着水面下方那片模糊的深色轮廓,它停在我脚边,像是一座沉在水底的暗礁,安静地、长久地守在那里。
然后我醒了。
像是从水中醒过来,浑身都湿透了。
我想着呢麻烦阿姨把我的床垫再洗一遍。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灰白色的天光,天刚亮。我坐起来,第一眼就看向床头柜——那枚鳞片还在原来的位置,月光已经退了,它恢复了那种温润的乳白色,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手边。
我把它拿起来,贴身收好,然后下床收拾东西。
今天要进山。
并且要下水。
我有一套我自己用的简单的潜水装备,在加勒比海的时候浅海潜水时候用的,我想在这里同样也适配。
那片湖,那些“隧道”,那些叶嵘发现的盐生藻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如果湖底真的通向海,那他就能从海里游到那片湖里。如果他能在湖里出现,那我就能在更近的地方观察他,甚至尝试沟通。
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他说“等了你很久”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了下来。那是父亲的手稿复印件,我当初从实验室带出来的。
上面有一段用钢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的话:
“鲛人寿命极长,据口述史记载,个体寿命可达数百年甚至更长。群体记忆通过某种低频声波在个体间传递,代际间不中断。若传说有实,则现存个体可能拥有超越人类历史长度的完整记忆序列。”
我把那一页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本子,背上包出了门。
院子里阿姨正在浇花,看见我背着包出来,问:“今天又出门?”
“嗯,进山看看。”
“还是那片湖?”
“对”
阿姨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水壶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她说:“那个湖啊……我小时候就听老人说过,湖底有洞,通着海。涨潮的时候站在湖边,能听见地下有水声”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浇花,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村里的老人都不爱去那里。但你要是想去,就注意安全”
“谢谢阿姨,我会的。”
我转身往村口走去。
山道还是那条山道,雨停了几天,路面干了一些,但两旁的草木依旧湿漉漉的。
我走得比上次快,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迫切。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急着去验证某个实验假设,更像是在赴一个约。
我为什么要赴约?
我不知道。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停下来喝了口水。山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鸟鸣和远处溪流的水声。我靠在路边一棵树干上歇了歇脚,从口袋里把那枚鳞片掏出来看了一眼。
它在我手心里微微温热了一下,像是回应了什么。
我把它握紧,继续往前走。
穿过最后那片林子的时候,湖面在我眼前展开了。和上次一样,水色深绿澄澈,平静得像一面嵌在山坳里的镜子。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湖面上铺了一层流动的光。
我走到湖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面。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和上次一样。
我脱了所有的衣服,只穿上一件简单的纯黑色的泳衣,下了水。
水比我预想的要凉。
不是那种表层被日光照过的微温,而是从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石头和矿物气息的冷,像有人在水底藏了一整个冬天。
我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就适应了。
泳衣贴着皮肤,薄薄的一层布料在水里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四肢划动的时候,水流从指缝间滑过去,带着一种柔韧的阻力。
我往湖心游去。
今天的湖面比上次更安静,没有风,连树梢都不怎么动。
我游出去十几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岸边的岩石,自己脱下来的衣服和背包堆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颜色在绿色的植被里很显眼。那是我最后的参照物。
再往前,水色开始变深。
从翠绿变成墨绿,再从墨绿变成一种几乎不透光的深蓝。我低头往下看的时候,能见度大概还有三四米,能看到水下的岩石层一层一层地往下叠,边缘长着暗色的水藻,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幽暗的、吞噬光线的深色。
我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下的世界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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