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京城的天空澄澈如洗。

太傅府门前,一辆华贵马车悄然停稳。

车身以沉香木雕成,八匹骏马毛色如墨,辔头上的金铃在微风中发出低鸣。

车帘一掀,定王龙霄缓步而下。

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亲王常服,玄底金绣蟒纹,腰束白玉带,冠玉簪发。

较之从前清减了许多,却眉宇间那股被太后压制了十二年的郁气已然散尽,露出了许久不见的张扬与自信。

身后跟着四个内侍,各捧一只朱漆锦盒,盒盖半掩,隐约可见里面东珠、珊瑚、云锦的华光。

龙霄深吸一口气,大步跨入太傅府前厅。

厅内檀香袅袅,苏太傅端坐在主位的黄花梨太师椅上,青衫素袍,一手搭在扶手上。

他未曾起身相迎,甚至连手边的青瓷茶盏都不曾端起,只用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来人。

“老师。”龙霄上前一步,长揖到底,端的是一副尊师重道的谦卑模样,“学生今日登门,一是贺老师沉冤昭雪,二来……是来向老师负荆请罪。”

苏太傅眼皮微掀,目光清冷如冬日寒潭,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老臣一介布衣出身,承蒙新帝厚恩才得以苟活,当不起殿下这声‘老师’,更受不起殿下的‘罪’。”

龙霄面色一僵,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满是自以为是的深情与诚恳:

“老师,我知道您怪我当初没能护住挽辞。可彼时太后势大,我若强出头,不仅救不了她,连自己也会身首异处。如今一切都过去了,皇兄已登基,太后一党尽除,我今日来,便是为了兑现当年的诺言。”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笃定,仿佛早已将一切算计得滴水不漏:

“我与工部尚书之女的赐婚乃是太后遗命,不便轻易休妻,但我已向皇兄求了恩典。我想迎娶挽辞为平妻。入府之后,她与正妃平起平坐,我定会将这些年她受的委屈,千倍百倍地补偿给她!”

平妻?

苏太傅气得胡须微微抖动,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正欲开口痛斥这无耻之言,却被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打断。

“定王殿下的补偿,苏家受不起。”

屏风后,素白裙角先是轻轻一晃,随即苏挽辞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她今日只着素雅的月白长裙,青丝松挽,眉眼间却再无往日的柔软,只有看透世事的淡漠。

那张曾经为龙霄哭过的脸,此刻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挽辞!”龙霄眼底骤然亮起希冀的光芒,他急切地迎上前两步,几乎要伸手去握她的手。

却在触及她冰冷的目光时生生顿住,“你听我解释,平妻之位已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大体面。你曾在教坊司和承恩侯府走过一遭,京中风言风语甚多,但我绝不嫌弃你!我不在乎那些过往,只要你跟我回去……”

苏挽辞脚步微顿,清冷的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笑话。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讥诮,声音不高:“殿下不在乎,可我在乎。”

她往前一步,“殿下是不是觉得,你今日能抛开我满身污名,赐我一个平妻之位,便是天大的恩赐与情深义重?当初我跪在冰天雪地里被拖走时,你在哪里?在明哲保身。我在教坊司孤立无援时,你又在哪里?在权衡利弊。如今风波平息,你却跑来我面前装什么情深不寿?”

龙霄被她那冰冷的眼神刺得倒退了半步,面色煞白如纸,嘴唇翕动:

“挽辞,我也有我的苦衷……”

“你的苦衷,不过是懦弱。”苏挽辞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目光坦荡,“殿下请回吧。莫说平妻,便是你用八抬大轿请我去做正妃,我苏挽辞也不稀罕。”

龙霄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你这是在赌气?除了我,这上京城里还有谁敢娶你……”

苏挽辞微微仰起头,“我的心,早就给了旁人。”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将自己拥入怀中的男人。

她唇边终于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我意中人,或许满身杀伐,或许背负过万世骂名。但在我深陷泥沼时,是他拿命托着我往上走。他比殿下,要勇敢千倍万倍。”

龙霄看着她,这一刻他是不服的,他身为皇子,有什么又是不能得到的?

可苏挽辞的目光太过清明,清明到让他所有的自以为是都显得可笑。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灰头土脸地转过身,在内侍们仓皇的目光中,踉跄着离开了太傅府。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府外窄巷里。

沈修正静静地靠在斑驳的青砖墙上。

他本是下了早朝,情不自禁想来太傅府看她一眼,哪怕只隔着墙听听她的声音也好。

谁知刚到巷口,便听见定王带着重礼进了府。

他本该转身离开,可脚步却像生了根,一动不动地贴着墙,听着厅内每一句话。

当那句“我的心,早就给了旁人”清晰地传来时,沈修素来冷凝如霜的眉眼瞬间如春雪消融。

那张俊颜上,一点点漾开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张扬笑意,眼尾微微上挑,凤眸里盛满了碎金般的亮光。

“陆尧。”他忽然站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切与喜悦,转身大步朝巷口走去。

“属下在!”跟在不远处的陆尧连忙上前。

“备马,回侯府。”沈修脚步不停,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快。”

半个时辰后,忠武侯府正堂。

老侯爷沈如风被平反后,气色好了许多,刚喝完一盏补气的野山参汤,正靠在榻上上闭目养神。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修一阵风似的卷入正堂,连平日里沉稳如山的仪态都顾不上了,长揖一礼:

“父亲!”

老侯爷睁开眼,看着自己这个向来稳重的儿子,此刻竟连呼吸都有些乱,不由得诧异地挑眉:

“出什么事了?可是朝堂上又有了变故?”

“不是朝堂。”

沈修站直身子,凤眸极亮,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急迫与少年意气:

“儿子想请父亲即刻备下重礼,去苏太傅府上下聘!”

老侯爷抚须的手一顿,错愕道:

“苏家?苏明远那老倔驴的女儿?修儿啊,为父知道你这十几年过得苦,成家之事确实该提上日程。可这也太急了吧?咱们府上刚收拾妥当,连聘雁都还没去寻……”

“那就去寻最好的活雁!”沈修剑眉微蹙,难得在父亲面前露出几分青年郎君的毛躁与霸道。

“不能等,若是苏太傅将她许了旁人,儿子这辈子便只能去庙里出家了。”

老侯爷听着儿子这近乎耍无赖的话,先是一愣,随即指着沈修,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畅笑。

他笑着站起身,一拍大腿:

“好你个臭小子!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怕媳妇被人抢了!”

老侯爷笑得眼角都起了皱纹,却满是疼爱与欣慰:

“罢了!我沈如风的儿子,既然看准了,就断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管家——传老夫的话,开库房,点齐一百二十八抬聘礼!去苏府求亲!”

忠武侯府门前,大门洞开。

老侯爷沈如风一身崭新的暗红蟒纹常服,头戴紫金冠,骑在那匹御赐的马上。

那马通体雪白,银鬃如瀑,蹄声清脆有力。

他腰背笔直,抚着花白的胡须,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与爽朗笑意。

身旁,沈修骑着乌骓骏马,玄色劲装外罩同色锦袍,金冠束发,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父亲,队伍可都齐了?”沈修勒住马缰,低声问,声音里竟难得带了一丝紧张。

老侯爷哈哈大笑,拍了拍儿子的肩:

“齐了!一百二十八抬聘礼,全是库里最好的……啧啧,老夫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自家下聘这么风光的!”

话音落下,一声锣响,浩浩荡荡的下聘队伍正式开拔。

那令人咋舌的一百二十八抬聘礼,每抬由四名精壮家丁抬着,箱笼上覆大红绸缎,绣金丝双喜,箱角系着铃铛,一路走来叮铃作响。

队伍绵延半条街,浩浩荡荡,果然十里长街。

京城最繁华的长安大街上,原本喧闹的叫卖声瞬间停了。

路边茶楼酒肆的客人纷纷涌到窗边、栏杆旁,伸长脖子张望。

小贩们挑着担子愣在原地,孩童们追着队伍跑,拍手大喊:

“哇——好多宝贝啊!”

闺阁女子们躲在绣帕后偷看,忍不住低声羡慕:

“天哪,是忠武侯府!沈公子亲自去苏家下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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