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她以查账为由,终于见到了温锦沄本人。
按理说漕运账目自有温家其他人掌管,不需温锦沄亲自出面。
但秦昭野身份摆在那里,各家家主不敢怠慢,纷纷亲至,温娘子自然也在其中。
堂中设案,各家账簿分列其上,秦昭野在主位坐下,淡声吩咐各家依次上前报总目。
温家是在场最有分量的家族,故而温锦沄第一个上前,秦昭野目光理所当然落在她身上。
首先注意到的,是她身上的衣裳,因为没什么绣花,乍一眼看上去朴素,再细细看去就能发现衣料布满细密暗纹,绝非俗品。才二十五岁的年纪,言谈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间尽显沉稳。面上带着浅浅笑意,却毫无谄媚之感,反倒如覆在深潭之上的薄冰,叫人看不出深浅。一双眉眼明艳,眼波流转间又好似暗藏锋芒。
秦昭野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避开温锦沄的视线,转而看向案上的账簿,期间两次开口问询,温锦沄也都一一流利作答。
待堂中所有人都报完总目,秦昭野吩咐其余人先到外间暂避,只留温锦沄及温家人,逐条报上细目。
这些细则温锦沄并不了解,故而换了温家另外一位管事,秦昭野温声道:“温娘子请先坐下罢。”
温锦沄微微施一礼,轻声道谢,在堂中左侧的方凳落座。
秦昭野原本正静心听着管事汇报,只是随意往站在一旁的马俏聆身上瞟了一眼,便当即变了脸色。
——这个傻姑娘一双眼睛简直要黏在温娘子身上。
她是让马俏聆注意观察温锦沄,可也没让她这样啊。
秦昭野轻咳一声,试图提醒她不要看得这般明显,奈何马俏聆仍旧目光灼灼地投向温锦沄,完全不理会她。
眼见温锦沄发觉马俏聆的目光,却还礼貌地回之一笑,秦昭野彻底无奈,只得开口道:“这茶水凉了,下去换一壶罢。”
话落,管事声音骤然止住,秦昭野太阳穴一跳,面无表情道:“管事继续便可。”
马俏聆低着头走到案前拿过茶壶,诧异地朝秦昭野投去一眼,好像完全没懂她的用意。
仗着马俏聆身形隔绝了温娘子的身影,秦昭野故作恶狠狠地看她一眼,马俏聆这才像想明白了什么一般,赶忙退了下去。
待温家上报完,温锦沄便带着下人离府,只留几位负责漕运的管事在这候着。
她出了府门,踩着踏脚凳坐上马车,却并没急着走,只按着眉心,眉宇间流露出压制不住的疲倦。
略等了一会儿,才有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男人掀帘进来。
温锦沄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神色,任由韩叙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搂入怀中。
车夫驾着车缓缓离开衙门,车内,温锦沄卸了力道,歪头懒散地靠在韩叙肩头。
这是她的郎君,一介微末小官,素来不起眼,手中也无甚权柄,温锦沄眼下的困境,他无力去解,只揽着她,毅然决然道:“便是真到了清算的时候,我陪你一起死。”
温锦沄眉头微蹙,直起身子,捧着韩叙的脸,认真道:“你不能陪着我,我们说好了,你要替我看着我妹妹,我为她寻了出路,虽不知能不能避过这一遭,可有你在,总是多几分成算的。”
韩叙指尖微微轻颤,眼尾渐渐洇开一摸薄红,低头靠在她肩上,闷声道:“那你怎么办?”
温锦沄不言语,只轻轻拍着韩叙的后背,以作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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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十几日过去,徐国公从京城来的信摆到了裴知聿的案头。
信中字里行间,不难看出徐国公的愤怒,此事算是重重地触了他的霉头。
徐国公此人,自小文采出众,随着在官场步步高升,渐渐声名显赫起来,被天下文人敬仰。
在人前,他总爱表现出一副君子的气度,最放不下的便是他苦心经营的好名声,总要旁人都敬他爱他才满意。
任太傅时,教导太子勤勉戒奢、仁恕爱人,到了自己身上,却完全成了另一幅样子。
不仅平日起居极尽奢华,行事还极其狠辣,可谓是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贯彻到了极致。
裴知聿敛眸,默默将信纸收起,又将岑简唤进来,吩咐众人即日起可放开手脚清算扬州徐家。
纪家那边本就因裴知聿的挑拨斗得你死我活,先前还只停留在底下人之间,直到扬州徐家获罪。
一位年轻的纪家族人火急火燎地找上家主,向他上报徐家阖家上下皆受到牵连。
远在京城的徐国公不仅没为扬州徐家开脱,还公然做出一副心痛的样子,像是全然没料到自己族人竟会做出此等丑事,主动上书请求严惩,反倒落了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其中内情扬州纪家这些人自然无从得知,他们只会想,先前仗着自己有主家庇佑,即便为主家做事,徇私枉法,也没什么可担心受怕的。
可同为旁支,徐家就没逃过罪名,若是徐国公想要保他们,怎么会做不到?
此事定是徐国公乐见其成的。
纪家主想到前些时日上面来信,要出几个人顶罪,焉知他们前几日要几个小喽啰,如今会不会动了推他们出去的念头。
纪家主粗密的眉毛拧成一团,面色凝重,只觉后背阵阵发凉,竟生出唇亡齿寒之感。
他当即吩咐人立马将纪家族人都召来,一同商量对策。
众人前几日便听了风声,今日经家主一召见,更是惊惧不已。
一同在堂中从白日待到日落,再到深夜,终于下定决心,要彻底斩断漕运这条线,销毁所有可能对他们不利的人和证据。
而同他们牵扯最深的,自然就是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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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锦沄这几日夜不能寐,每日出门前都需用脂粉遮盖面上的疲惫,她如今是温家的家主,年纪轻、根基浅,绝不能在人前露出半点脆弱。
从很久以前,她便认识到有一天温家会不保,近日大大小小的事更是让她的心不安地提起,直到听闻徐家入狱,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终于等到这一天。
终于等到她的死期。
她自己选了家主这条路,自然逃不过这一遭,可她的妹妹从未参与这些烂事,甚至在她掌权之前,连家中银钱都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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