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宁城的梅雨季似乎提前来临,从周日晚上便开始一直下雨。
昨天夜里栗嘉蓝在睡梦中模糊听见窗外撞击声不断,晨起才发现是打雷,因为骤然强降雨的缘故,小区里许多花木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损害。
天阴阴的,雨却停了。
栗嘉蓝不免叹息,本来还以为下午的《园林植物学》户外认知实训课会取消呢。
其实在户外上课要比干坐在教室听老师讲,要有趣得多。
但是经过一次之后就发现全班三十几名学生呼啦啦围着一个老师,每到一个品种的植物前,大家集体背诵其拉丁学名及形态特征,形式大于内容不说,也实在太无聊了。
因此下午上课时,所有人都在老师的带领下,在园林中心的户外实训区积极对照各种植物回忆课堂所学知识,只有栗嘉蓝和王冉琪这两个难兄难弟结伴落在最末尾,清一色的无精打采。
关砚秋作为学委以及她们两位的舍友,抽空抱着笔记本来到她们身边,小声敦促道:“这门课的平时分占的比重很大,你们这样被老师看到会生气的。”
“老师生气关我什么事?我花钱上学又不是来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王冉琪是锋芒毕露的类型,继上学期挂六门课之后,这学期更加破罐子破摔。
加上她最近和男友林景深,也就是那个在稻城认识的摇滚乐主唱在闹别扭,她一整个颓靡暴躁,就连在课堂上装装样子都提不起劲。
栗嘉蓝昨天晚上没睡好,也提不起精神,但是她比王冉琪婉转多了。
见关砚秋面色微红,明显被王冉琪气到,她呵欠打到一半,非常配合地从书包里抽出那本连名字都没写的崭新教材,翻开后捧在面前。
她对关砚秋郑重保证,“OKOK!我们会认真学习的,绝对不让学委为难!”
关砚秋抿着唇挤出一点笑,但是瞥见栗嘉蓝的书之后,表情像是就要哭了。
“嘉蓝,你把书拿倒了。”
“啊?”栗嘉蓝低头一看,还真是。
她快速调整过来,同时又对关砚秋做了个OK的手势。
王冉琪在一边无情发出嘲笑声。
关砚秋哀莫大于心死,转身回到前面的队伍。
栗嘉蓝感叹,“假装喜欢不喜欢的东西好难。”
“就像假装喜欢不喜欢的人。”王冉琪一只胳膊搭在栗嘉蓝肩上,站姿完全复刻不良少女。
不知道王冉琪怎么想,栗嘉蓝在大学厮混这么久,如今着实有些后悔当初填高考志愿时没有事先做攻略,一切都太草率了。
虽说可以申请转专业,但问题在于如果抱着“一定要选个喜欢的专业”的念头,她发现一个都选不出来。
人怎么会没有喜欢的东西呢?
这也真是奇怪。
栗嘉蓝就像一只充满力量的小兽,十八九岁正是奔赴星辰大海、期望改变世界的年纪。
纵然她主观上并没有这种雄心壮志,但是生命最初的蓬勃张力却在冥冥之中指引着她,一定要做点什么。
想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能做什么。
这种矛盾的状况导致栗嘉蓝空有一身精力,但不知道该往哪里用。
她一再寻求感官刺激,或许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和这种无力的混乱感对抗。
“你有理想吗?”栗嘉蓝忽然问王冉琪。
王冉琪大为震惊,“那是什么东西?!可以吃吗?”
“说到这个,”栗嘉蓝说,“待会去吃咖喱饭吧,砚秋最喜欢吃这个了。”
“哦。”
王冉琪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关砚秋被她们惹红温了,怎么说都要把人哄回来。
两人的话题成功跑偏,王冉琪给栗嘉蓝分享林景深最新的演出视频,栗嘉蓝戴上耳机欣然跟着重金属音乐摇摆。
对于没有理想的人,贸然提起这个词实在太沉重了,栗嘉蓝一向奉行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
就算感官刺激容易失效,但是栗嘉蓝身边永远不缺这类素材。
以数量取胜,只要她想,她就永远不缺快乐,虽然这很肤浅。
-
肖静的海参店刚开业不久,正是和顾客处于蜜月期生意爆火的时候。
她一忙起来就将陪读的主线任务忘到一边,对此栗嘉蓝比谁都喜闻乐见。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她和王冉琪一起把关砚秋拉去校外的夜市,直到晚上才回东颐园。
在楼下瞥见家里窗户暗暗的,肖静还没回来,栗嘉蓝顿觉失策。
早知道这样,她应该听从王冉琪的建议再去K个歌才对。
更糟的是,伸手去摸包,钥匙忘带了。
栗嘉蓝早就提醒肖静换把智能锁,但她忙来忙去根本没听进去。
“妈我——”栗嘉蓝倚在家门口给肖静打电话,话刚出口就被打断。
“入库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能弄错,我花钱雇你来上班不是让你给我添乱的!”肖静在那边训员工,声音尖锐,刺得栗嘉蓝赶紧把手机拿远一点。
她是被肖静骂惯了的,知道肖静发起火来连比带划,用词又泼辣,一般人被骂上两句很少不破防的。
如她所料,听筒里很快就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啜泣声。
栗嘉蓝甚至能从这断续压抑的哭声,联想到这个女孩现在有多羞愧。
在肖静对女孩发起第二轮斥责之前,她忽然提高音量对着听筒那边的人说:“妈妈,可以听我说一句吗?我没带钥匙,怎么办呀?”
“怎么办?凉拌!”肖静的火力一瞬间就被转移到栗嘉蓝这边,“你那么厉害,问我干什么?一脚踹进去,从窗子飞进去——随便选一个啊!”
“好哦,这可是你教的,我马上执行。”栗嘉蓝笑嘻嘻地说。
“好赖话都听不明白!正经教你点什么,没见你这么积极。”肖静气急败坏,顿了顿,她说,“你去找延允拿一下吧,他那儿应该还有备用钥匙。”
不待栗嘉蓝回答,她继续耳提面命:“店里入库信息全乱了,我晚上说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你早点睡,别抱着你那破手机又玩到凌晨,听见没有!!”
栗嘉蓝撇撇嘴,拉长音调,“哦。”
栗嘉蓝没有池延允的联系方式,池延允当然也不会主动加她。
她不知道肖静是否会打电话告知池延允。
怀着可能会白跑一趟的心情往小区南边走,一眼看见五幢亮着灯,在左右两边都少有邻居入住的情况下,被衬托得像是旷野上的指明灯。
栗嘉蓝不自觉眼前一亮。
院门是装饰性质,聊胜于无,栗嘉蓝熟门熟路地推开走进去。
路过那些岩砾造景,特地多看了几眼,这次的造景波纹有别于上次,更紧密也更凌厉些,无意间和宁城近来的天气状况形成呼应。
栗嘉蓝忽然心生一计,嘴角露出邪恶笑意。
她左右看了看,停在在上回“作乱”的地方,左腿抬起来,故技重施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
在栗嘉蓝得逞之前,斜上方传来玻璃门拉过滑轨,以及男人冷冽的嗓音。
栗嘉蓝转过头,看见池延允穿着一套米白色家居服,夜色低垂,灯光朦胧,就像站在一幅画框里。
“咦,被发现了。”她收回腿,露出被抓包的心虚表情。
池延允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进门就有红外监控,你上次就知道。所以,别装了。”
栗嘉蓝站的这个位置正好被一个摄像头远远直对着,上次在这里踩一脚就是故意想被拍到,像她这种做坏事必须留名的人,要是被池延允找错报仇对象,那多没意思。
“我妈妈叫我找你拿钥匙,你有的吧?”
栗嘉蓝真就不装了,她的潜台词是:我来都来了,就算没有,你也要帮我想办法。
对于栗嘉蓝土匪性质的行事作风,池延允已经屡见不鲜,“进来。”
“嗯?”栗嘉蓝觉得新鲜,就像上次他叫她妹妹,她甚至怀疑池延允是不是又喝酒了,居然请她进去。
栗嘉蓝第一次走进池延允的私人领地,和她想的一样,屋内装饰简约疏阔,灰白岩石的细节和院子里的造景一脉相承,审美很好,但缺乏生气。
与其说这是一幢住人的房子,不如说这是一个供奉着某位远古神明的巨大神龛。
栗嘉蓝曾经在一本书里读到,宇宙能塑造人类,而房子也能够重新塑造一个人。*
从物理形式和空间获得的意义,是人类心智的一部分。
印象里池延允拥有超高智商,冷毅坚定,缺乏人情味,时刻掌控着周围的一切,因此栗嘉蓝并不意外他的居住空间会如此静穆,弥漫着一股近乎神性的冷清感。
但她还是放轻脚步,缓了一下才适应这里的氛围。
池延允从壁式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栗嘉蓝坐在白色羊理石凳上一边换鞋,一边问:“我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现在突然讲起礼貌了。”池延允经过一组室内石景,朝里边走去,“客厅左手边,用带路吗?”
“看在你这么有服务理念的份上,就当是对你的奖励吧。”栗嘉蓝靸着拖鞋走在池延允身后,语气轻松,已然恢复到熟悉的相处模式。
池延允应该还在处理公事,当然不可能带路,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房。
书房也在一楼,空间很大,全木书架笼罩在澄黄灯光中,栗嘉蓝从虚掩的门缝中瞥了一眼,见他顺手拿起桌上的无框眼镜戴上,在那股静默的氛围中仿佛和整个空间融为一体。
栗嘉蓝一见那么多书就头晕,搓着手臂快速走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气温日渐升高,小区里绿化太好的弊端之一就是蚊蝇太多,就算物业预先喷了防虫药,栗嘉蓝在路上还是被叮了好几个包。
她用凉水在被咬的地方拍了拍,开门出去,听见池延允正在打电话,谈论的是公事。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近乎无声,栗嘉蓝这回没捣乱,她很有分寸地站在客厅前安静等待。
影子映在玻璃上,池延允从落地窗前转过身,继续和那边说着什么,目光朝茶几方向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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