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僵持着,裴映已然踱步而入。

他今日甫一进府便觉着气氛有些诡异,却又说不上来。待疾步向着霍玥上房行去,便见一行黑衣番子正排成一行立在门外,沈清荷倚在门边,透过槅扇门的缝隙望向屋内,却踟蹰着没有推开这扇门。

“今日这是怎的了?”他含笑问道,顺手抚了抚鬓间绒花。他今日出宫换上了一身绛紫色广袖圆领直裰,发鬓间依旧簪着绯红色绒花,更衬得他貌美贵气,粉雕玉琢。

“裴秉笔,督主今日……遇刺了。”乔颂抬眸望了眼裴映,闪烁的眸光里透着几分迟疑和愤怒,便沉声道。

适才福宁已向守在门外的乔颂等人传了话,裴映若是问起来,便说霍督主今日遇到了刺客。

沈清荷便与湘灵一道,回眸望向裴映。裴映与她对视一眼,见她秀美面容上满是泪水,双眸通红,便知适才狠狠哭过。

裴映察觉到事有蹊跷,到底担忧霍玥安危,来不及细想,便推门而入。便见霍玥正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已然晕厥失去了意识。汉白玉地面上,还晕染着尚未清理干净的淋漓血迹……

“成珏,这是这么回事?谁刺伤了你?”裴映迅速行至霍玥身侧,关切道。他遇事素来漫不经心,见此情形却再顾不得任何,满心唯有对霍玥的担忧。

“陈……陈松……”霍玥嘴唇嗡动着,艰难吐出这几个字。

“究竟是怎么回事?陈松为何行刺?”裴映心下便涌现诸多疑惑,抬眸望向福宁,急切询问道。

福宁一时无言,事到如今,他实在不愿帮霍玥圆这个谎。正沉默着,便见霍玥身子迅速抽动,又呕出一口鲜血。

“干爹!”他立即上前,拿起帕子拭去他嘴角淋漓的血迹,与他对视那刻,便见他眸光里寒意愈甚,仿佛没有了一丝温度,其中透着深重的绝望。

福宁忍不住一声长叹,便抬眸望向裴映,“裴秉笔,陈松是内鬼,怕是早与周王逆党勾结在一处,督主一时不察,竟遭他暗算。他眼下已下了北镇抚司,再过不久便要招了。”

裴映见福宁沉默许久方才回话,想到这陈松跟在霍玥手底下好几年了,一直是他的得力下属,怎的说背叛就背叛了?

何况,霍玥的身手他再清楚不过,从前在潜邸,他防身的三两招式便都是霍玥教的,霍玥的功夫在潜邸一众内侍和侍卫里可排前三。且他如今身为东厂提督,陈松不可能轻易近得他身,便是偷袭,也不会这般容易便伤他至此。

“不对,成珏,究竟是怎么回事?”裴映意识到蹊跷,便有些焦急,多年兄弟,除却中毒和受罚那两回,他还从未见霍玥伤成这般。

“怨我疏忽大意……竟未察觉陈松有异……”霍玥失了血色的薄唇艰难开合着,就要失去最后一丝气息。

“你既不愿说,我便不问了。”裴映无奈,知眼下不是逼问的时候,便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掌心,“你会没事的……没事的。”说罢又抚了抚他额角,他额间仍在渗出细密汗珠,触手冰凉一片。

今日情形实在诡异,他不是不知霍玥与那沈氏女的渊源,按理说霍玥重伤至此,沈清荷该在他身畔照料,可她今日神色隐忍,满是藏不住的悲伤与无助,却宁愿守在门外,也不进屋里瞧他。

这一切实在说不过去。裴映暗想着,却闻霍玥又道:“可是圣上……派你出宫瞧我……可有何事……”

他声音已然十分微弱,裴映凑到他耳畔适才听清。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公事,”裴映颇无奈,拿起帕子拭去霍玥额上冷汗,“总不过那些事,不急。况且,没有公事,我便不能出宫瞧你了?你许久未回宫,圣上和我都惦记着你,还有公主殿下……”

裴映絮絮叨叨地念着,定睛一瞧,便见他已然阖上双眸,昏睡过去。“霍成珏!你别……别睡啊……”裴映止不住焦急,又望向福宁,“他情形到底如何了?”

“韩、李两位太医都来瞧过了,已止住了血,十二个时辰内若能醒来,便无事了,只……”福宁说不下去了,藏在衣袖里的手已然紧握成拳,骨节咔擦作响。

“只什么?”裴映忍不住问道,他自然知晓霍玥此番伤得这般重,是要落下病根了。

“日后不可动怒,不可伤怀,不可劳累,否则……”福宁说着,又止不住淌下泪来。

“你一个大男人,掉什么金豆子?”裴映睨了他一眼,“他定会醒来的,哭什么?”

他这么一说,福宁却哭得更厉害了,满腔的愤恨委屈无处诉说,他觉着自己只要一松口,便要将实情全盘托出了。

“不对,你不是大男人,我也不是,”裴映无奈叹息,“可越是如此,越不能哭哭啼啼的,忘了你干爹平日里的教诲了么?”

福宁便匆匆抬手擦去面颊上汹涌的泪水,不再瞧裴映一眼。

正此时,沈清荷再按捺不住,径直推门而入,却被一行番子拦在了屋外,乔颂眼神示意左右,两名黑衣番子便拖拽着沈清荷和湘灵向府外而去。

“玥哥……玥哥!他眼下如何了?让我见见他!”沈清荷挣扎着,近乎歇斯底里。

“裴秉笔正在里头,你若不怕死,便进去吧。”乔颂面沉如霜,并未示意两人停下动作,而后行至沈清荷面前,“若非督主吩咐,我现在便要杀了你。”

沈清荷只奋力挣扎,就要去推那扇门。奈何她与湘灵不过弱质女流,纵然拼尽全力,又怎敌得过习武多年的男子?

就在她二人被黑衣番子拖拽着行出一段距离时,门扉却突然开了,便是裴映推门而出,“这是怎么回事?”他面露疑惑地打量着面前这一幕,狭长而妩媚的眼眸里含着三分冷意,三分狐疑。

“回秉笔的话,沈娘子兄长昨夜突发急病,督主已遣了医官去了客栈瞧瞧,沈娘子这便要出府探望兄长。”乔颂缓声道,身子却微微颤抖。

裴映素来擅长察言观色,他知这对乔氏兄弟素来刚直,不善撒谎,尤其这乔颂,胆子虽大,撒谎时却会发抖。

“究竟是怎么回事?”裴映沉声道,素来含笑的眼眸里染上了冷意,便流露三分威严仪态。

“是我刺伤了霍督主!”沈清荷拼出全身气力挣脱了番子的束缚,便上前一步道。

事已至此,她自然瞧出霍玥仍在维护她,便是惧怕裴映知晓了、甚至天子知晓了,会对她不利。只她已然做出这等混账事,自不能再畏畏缩缩辜负了他,不论招致怎样的后果,她都认了。

“他一直颇爱重你,这些年一直念着你,你何故如此?!”裴映忍不住怒斥道。

“今晨陈松刺伤我兄长,致我兄长命悬一线,我追着陈松回府,便见陈松正向霍督主复命,我一时情急,便觉陈松刺杀兄长,是受了督主指使。”沈清荷已不再流泪,便跪伏在裴映面前,一字一句道,她声音沉凝,语气认真。

“霍成珏呀……真是个傻子,”裴映闻言,来不及怒斥沈清荷,雌雄莫辨的面容只闪过一丝冷笑,“他爱你至此,你终究,还是不了解他。”

“他若要杀什么人,当时便动手了,不会等到下一刻,”他沉声道,“若要杀人不叫你知晓,也有一百种法子。”

“他是傻,却聪明得紧,不会这般蠢笨。”他又道。

“是,是我负了他……便听凭裴秉笔发落,”沈清荷便向着霍玥上房的方向屈膝跪下,“只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我兄长沈清彦和侍女湘灵对此事毫不知情,还请裴秉笔勿要迁怒他们。”言罢,她便垂下头,向着门扉的方向重重磕下去。

“你该知晓,霍成珏是何身份,你伤他至此,有何脸面同我谈条件?”裴映怒斥道,轻细的声音更添几分尖刻,透着愤怒,“就算我放过你,圣上我也不会轻饶你。”

“既如此,裴秉笔便杀了我吧,我只愿他无恙。”沈清荷沉声道,语气坚决。

“姑娘,你说什么傻话……不要……不要……”她身后的湘灵,浑身抖若筛糠,头脑已是一片空白。

“如何处置你,由他说了算,”裴映垂下头睨了沈清荷一眼,“这是你与他之间的因果,当由他了结,我无权决定。你眼下只当祈祷他安然无恙,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此事也当由圣上裁决。”他的声音阴寒如冰,说到后头,便抬起头,眼角淌下两行清泪。

“多谢裴秉笔!”沈清荷又垂下头,在他身前重重磕了一个。

“不必谢我,你若能活着,当谢他。”裴映便不再多言,这便拂袖转身,回了房里。

接下几个时辰,沈清荷便一直候在屋外,留意着屋内情形,尽管她不能瞧,也不能问。

她绝望、悔恨,却已于事无补,只瞧着韩莹和内侍端着汤药入内,进进出出。每每她向询问韩莹霍玥情形,得到的便是一句:“暂且无恙,还未苏醒。”

而沈清彦那头,或许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今日霍玥吩咐李太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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